這間位於S市邊緣、月租只要五千元的頂樓加蓋,有一條不能違反的規矩。
半年前,老房東把房門鑰匙交給李世俊時,特地帶他走到客廳最裡側、緊鄰開放式小廚房的位置。
那裡立著一扇與整間屋子格格不入的木門。
門板顏色深得近乎發黑,表面布滿細小刮痕,門板上方橫著一道早已鏽死的鐵鎖。奇怪的是,從屋外的位置判斷,那面牆後方根本沒有足以容納房間的空間。
「這扇門不准拆,不准換鎖,也不准打開。」
老房東沒有看門,只盯著世俊。
「半夜聽見裡面有聲音,也當作沒聽見。」
世俊看了一眼那道鏽得不可能轉動的鐵鎖。
「裡面放了什麼?」
「不是你的東西。」
「如果漏水呢?」
老房東沉默片刻。
「它不會漏水。」
租約裡確實有一條附註:承租期間不得拆除、破壞或封閉廚房旁的那扇木門。
除此之外,沒有押金、沒有管理費,也沒有其他奇怪條件。
在S市,五千元甚至很難租到一間有窗戶的雅房。
世俊當時沒有追問。
他三十歲,在興盛貿易擔任行政人員,每個月還得留一筆錢給住在南部的父母。這間頂樓加蓋雖然冬冷夏熱,離公司也有二十二公里,至少讓他不必把一半薪水交給房東。
一扇打不開的門,換一個負擔得起的住處。
他認為這筆交換很划算。
入住後的半年,那扇木門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世俊也逐漸忘了房東的警告。
直到這一天。
上午九點十五分,王課長把一份國際貨運報價表放到世俊桌上。
「這份重做。」
世俊打開檔案。
「哪裡需要修改?」
「總額對不上。」
「這是供應商昨天更新的報價。燃油附加費調高了百分之三點五,原始郵件和附件都在後面。」
王課長拉過旁邊的空椅,在他桌邊坐下。
「把附加費改回上個月的比例。」
世俊抬起頭。
「那會和供應商的正式報價不一致。」
「所以才叫你處理。」
王課長伸出手指,點了點螢幕上「宏遠物流」那一列。
「備註刪掉,明細重新拆分,讓最後的數字和這份預算一樣。」
世俊沒有立刻動作。
同一筆運費被拆成三個不同項目,其中兩項沒有對應單據。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在王課長交下來的表格裡看見類似情況。
以前他只當作主管有其他安排。
但近幾個月,那些沒有來源的差額愈來愈大,最後幾乎都流向相同的合作廠商。
「課長,這樣修改需要留下調整依據。」
王課長看著他。
「你是在教我怎麼做事?」
辦公室裡的鍵盤聲沒有停止,附近幾名同事卻明顯放輕了動作。
「我只是想確認,之後如果財務詢問——」
「就說是資料輸入錯誤。」
王課長把椅子推回原位。
「下午兩點以前給我。做不完就留下來,什麼時候改對,什麼時候下班。」
他走出行政組後,坐在隔壁的同事才低聲開口。
「照他說的做就好了。」
世俊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如果之後有人問呢?」
同事沒有回答,只把視線移回自己的電腦。
世俊也沒再說話。
他將供應商寄來的原始附件保留在系統裡,另外複製了一份修改前的工作檔,才開始按照王課長的要求重整表格。
那不是反抗。
至少當時的他還沒有能力反抗。
他只是隱約覺得,總有一天,會有人需要知道這些數字原本長什麼樣子。
晚上十一點多,世俊才離開公司。
外面下著細雨。
雨水沿著安全帽鏡片向兩側滑落,路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拉出模糊光影。等他騎完二十二公里回到頂樓加蓋,手指已經被冷風吹得幾乎失去知覺。
屋裡一片昏暗。
冰箱壓縮機斷斷續續地低鳴,雨滴敲在鐵皮屋頂上,像有人不停用指節輕叩。
世俊把公事包丟在茶几旁,坐上客廳的舊沙發。
他原本只想休息幾分鐘。
手機還握在手裡,明早的鬧鐘已經設定完成。螢幕熄滅以前,行政組群組又跳出一則訊息。
王課長要求所有人明天九點準時到會議室。
世俊沒有回覆。
他靠著沙發椅背,閉上眼睛。
雨聲似乎離他愈來愈遠。
再次睜開眼時,手機正在掌心震動。
螢幕顯示八點四十七分。
世俊猛然坐起。
窗外透著灰白天光,雨已經停了。距離會議只剩十三分鐘。
他竟然在沙發上睡了一整晚。
世俊抓起公事包,衝到玄關穿鞋。手碰上門把時,他忽然想起識別證還放在茶几上。
他回過身拿了識別證。
世俊將它塞進口袋,再次轉向玄關。
這一次,機車鑰匙不見了。
他翻遍外套與公事包,最後在沙發坐墊下找到那串鑰匙。手機上的時間仍然是八點四十七分,絲毫也沒有前進。
世俊沒有察覺。
他第三次回到玄關,轉動門把。
門開了。
外面不是頂樓的平台。
門後仍然是他的客廳。
同樣的舊沙發、茶几與公事包,就連識別證都回到了原位。
世俊站在門口,沒有跨出去。
他回頭看向身後。
另一間完全相同的客廳也在那裡。
兩個空間隔著一扇門彼此相連,牆上相同的掛鐘,和手機一樣,都指向八點四十七分。
冰箱沒有運轉。
屋頂沒有雨聲。
整間屋子安靜得彷彿從未有人住過。
世俊慢慢把門關上。
他抬頭看向掛鐘。
時間依舊停在八點四十七分。
但奇怪的是,分針開始倒退。
四十六。
四十五。
四十四。
廚房那頭開始傳來一聲沉悶震動。
咚。
世俊抬起頭。
那扇半年來始終沒有動靜的老舊木門,正隨著某種緩慢節奏微微顫動。
咚。
咚。
像有一顆巨大的心臟,正在門後的另一側甦醒。
混合著機油、生鏽金屬與乾燥沙塵的氣味,從門縫底下滲入客廳。
世俊想起老房東的警告。
半夜聽見裡面有聲音,也當作沒聽見。
但現在不是半夜。
至少掛鐘上顯示的不是。
世俊向後退了一步。
木門上的那道緊閉鏽鎖在沒有人觸碰的情況下,發出一聲輕響。
喀啦。
接著,門鎖隨著震動掉落,門把開始緩緩向下轉動。
像是門後有什麼東西,正替他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