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啦。
木門上的那道鐵鎖依舊緊閉。
門板卻從中央裂開一道縫隙。
暗金色光芒從縫隙後方滲出，落在客廳地面。混合著機油、鐵鏽與乾燥沙塵的氣息迅速變得濃烈，像有另一個空間正在門後運轉。
世俊退向玄關。
身後的大門不知何時消失了。
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面灰白牆壁。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這次低頭看向手機。
八點四十七分。
八點四十六分。
八點四十五分。
螢幕上的時間也正在倒退。
同一時間，木門後方傳來一聲沉重撞擊。
整間屋子隨之震動。
茶几、沙發與冰箱同時向木門滑去。世俊伸手抓住牆角，指尖卻像按進尚未乾透的水泥，直接陷入牆面。
牆壁正在變軟。
不是木門把他吸過去。
而是這間屋子正失去原本的形狀。
世俊的手掌從牆裡滑出，整個人跌向前方。木門在他眼前完全敞開，暗金色光芒淹沒客廳，也吞沒了他的身體。
他本能地閉上眼睛。
耳邊的冰箱低鳴與雨聲迅速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數以萬計的金屬彼此咬合時，發出的低沉轟鳴。
世俊再次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座懸浮於半空的青銅平台上。
腳下不是S市，也沒有任何熟悉的建築。
無邊無際的金色沙海一路延伸至視線盡頭。天空呈現出冷冽的深紫色，數百枚大如高樓的黃銅齒輪懸浮在雲層之間，彼此以不同速度緩慢轉動。
每一次咬合，整片天空都會跟著震動。
世俊回頭。
身後沒有木門。
平台邊緣之外，只剩看不見底的空洞。
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滾燙的沙塵與金屬氣味。那不是夢中模糊的感覺。高溫刺痛皮膚，齒輪的轟鳴震得胸口發麻，就連口腔裡都泛起一股淡淡鐵味。
世俊蹲下身，碰了一下腳邊的青銅地面。
灼熱觸感沿著指尖傳來。
一排淡藍色文字毫無預兆地浮現在他的視野裡。
【區域識別：艾爾卡倫】
文字只存在了一瞬，隨即消失。
世俊抬起頭。
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數十公尺的機械塔。
無數連桿、轉輪與傳動軸共同構成塔身。每一層結構都在高速運轉，蒸汽從管線接縫間噴出，在空中形成大片灼熱白霧。
但它的運轉並不平順。
每隔幾秒，塔身中段便會發出一次尖銳摩擦聲。
喀——
其中一枚齒輪慢了半拍。
它造成的延遲沿著傳動軸向上傳遞，使整座機械塔產生輕微傾斜。偏移幅度很小，卻在每一次運轉後持續累積。
平台表面已經出現數道裂痕。
其中一條正朝世俊腳下延伸。
他立即向後退。
裂痕越過剛才站立的位置，青銅地面隨即崩落。數塊金屬碎片墜向下方，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座平台撐不了多久。
世俊環顧四周。
沒有其他道路，也沒有能夠躲藏的地方。唯一連接平台邊緣的，是一條通往機械塔底部的狹窄金屬棧道。
他只能向前。
第一枚失控的齒輪從塔身脫落時，世俊才剛走到棧道中央。
齒輪旋轉著朝他飛來。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
某種奇異的感覺突然從視野深處展開。
高速旋轉的齒輪在他眼中留下數層殘影。它的角度、速度與即將落下的位置，化成幾條模糊的淡藍色軌跡。
世俊看不懂那些線代表什麼。
但他知道不能後退。
他向前跨出一步。
齒輪擦過他的後背，撞上棧道。金屬碎屑從肩膀旁邊飛過，在外套上留下一道焦黑痕跡。
世俊沒有停下。
第二枚齒輪從左側飛來。
這一次，他更早看見了軌跡。
他俯身閃過，繼續向塔底前進。
那些淡藍色線條逐漸變多。
傳動軸、齒輪、蒸汽管線，原本複雜得難以理解的機械結構開始在他眼前分解。每個零件之間的關係，都被轉換成一條條彼此連接的路徑。
世俊仍然不知道該如何修理一座機械塔。
但他很熟悉另一件事。
錯誤不一定出現在最後算錯的數字上。
它可能藏在幾十個步驟以前，從一個不起眼的輸入開始，沿著整套系統不斷放大。
世俊抬起頭。
塔身中段的齒輪持續互相擠壓。
真正出現問題的地方並不在那裡。
他的目光沿著傳動軸一路向下，最後停在機械塔底部。
數百個零件後方，有一枚只有手掌大小的青銅卡榫。
它向左偏移了不到一公分。
每當動力經過，卡榫都會慢半拍才回到原位。那一瞬間的延遲，正沿著整座機械塔不斷累積。
世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看見。
就像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理解那些從未學過的機械結構。
他只知道，如果再讓它運轉下去，整座塔很快就會倒塌。
世俊踏進機械塔。
高溫立即包圍全身。
他依照那些淡藍色軌跡，在移動的齒輪之間尋找空隙。第一次，他的袖口被齒輪邊緣扯破；第二次，噴出的蒸汽燙傷了右手手背。
痛覺讓他確定，這裡並不是普通的夢。
距離卡榫還剩三公尺。
兩公尺。
一公尺。
世俊伸出手。
卡榫周圍的金屬早已因摩擦而泛紅。即使只是靠近，掌心也傳來針刺般的灼熱感。
只要將它推回原位，失衡就會停止。
至少那些線條是這樣告訴他的。
他的指尖碰上卡榫。
就在這一刻，一陣急促的電吉他聲從天空另一端傳來。
聲音起初很遠，像隔著厚重牆壁。
世俊的動作停了一瞬。
旋律迅速變得清晰。
米津玄師的《KICK BACK》。
他每天早上都會聽見的手機鬧鐘。
紫色天空出現第一道裂痕。
懸浮在雲層間的巨大齒輪開始錯位。機械塔、青銅平台與金色沙海同時晃動，像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像遭到外力攪亂。
世俊抓住卡榫。
「等一下！」
世界沒有回應。
電吉他聲穿過機械轟鳴，將眼前的一切撕成無數暗金色碎片。
世俊感覺自己正被某股力量向後拖去。
他沒有鑰匙，也不知道該抓住什麼。
最後映入眼中的，是那枚仍然偏離原位的青銅卡榫。
下一秒，艾爾卡倫徹底消失。
世俊猛然睜開眼睛。
《KICK BACK》正在手機裡大聲播放。
他仍然躺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公事包倒在茶几旁，外套也維持著昨晚的樣子。
手機顯示早上六點三十分。
世俊關掉鬧鐘，坐起身。
窗外仍下著雨。
冰箱壓縮機重新開始運轉，牆上的掛鐘一秒一秒向前走。玄關大門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他看向廚房那側。
木門緊閉。
那道鐵鎖沒有移動，門縫下方也沒有暗金色光芒。昨晚聞到的機油與鐵鏽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世俊抬起右手。
夢裡被蒸汽燙傷的位置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灼熱感仍然殘留在皮膚深處。
他坐在沙發上，花了幾分鐘確認自己真的已經醒來。
六點三十七分。
時間正常前進。
手機能夠連上網路。
玄關外也是熟悉的頂樓走廊。
只有那個名為艾爾卡倫的世界，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證據。
世俊最後看了一眼木門，起身準備上班。
上午八點五十五分，他走進興盛貿易。
九點整，行政組與財務部的人陸續進入會議室。
王課長站在投影幕前，桌上放著世俊昨晚修改完成的報價表。
「昨天的國際貨運預算出了問題。」
投影畫面亮起。
王課長指向其中一筆費用。
「燃油附加費的計算比例錯誤，造成專案預算短缺。這份表格是李世俊負責的，我請他向大家說明。」
會議室裡的目光同時落在世俊身上。
他看向投影幕。
那不是他昨晚儲存的版本。
部分備註被刪除，三筆拆分費用也被重新合併，最後修改時間卻掛在他的帳號底下。
世俊正準備開口，視野忽然出現短暫重影。
報表上的欄位彼此分離。
數字、公式與修改紀錄化成一條條淡藍色細線，在投影幕上互相連接。
其中一條線，比其他地方慢了半拍。
和艾爾卡倫那枚偏離原位的卡榫一模一樣。
一行淡藍色文字浮現在世俊眼前。
【偵測到結構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