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屋

CHAPTER 16

舊倉庫與新的位置

第十六話 最後更新 2026.09.28

陳經理的訊息在星期一上午十點十二分傳來。

「星期五下午方便嗎?我要去看另一處舊倉庫。你如果還有興趣,可以一起來。」

李世俊讀完訊息,沒有立即回覆。

星期五下午,正好是B線專案的內部進度確認。

不過他負責的資料已經整理完成,剩下的部分主要由合作廠商回覆,並不需要他整個下午都留在辦公室。

世俊正準備查看行事曆,一顆腦袋便從隔板另一側探了過來。

「面試通知?」

林善宰看著他的手機。

世俊將螢幕朝下放在桌面。

「你平常也這樣看別人的訊息?」

「你剛才盯著手機超過十秒。」

善宰認真地說:

「正常的工作訊息不值得你看那麼久。」

「你的工作經驗是不是都用在奇怪的地方?」

「所以是拓原?」

世俊沒有否認。

善宰立即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要穿西裝嗎?」

「看場地。」

「那就是穿安全鞋的面試。」

世俊想了一下。

這個說法似乎沒有錯。

「你要不要替我去?」

「薪水算我的嗎?」

「責任也算你的。」

善宰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還是祝你順利。」

世俊申請了星期五下午的休假。

理由只寫私人行程。

主管看了一眼,沒有追問,很快便核准了。

星期五中午,他離開興盛貿易,在捷運站旁換上事先帶來的深色襯衫。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只將袖口整理平整,再搭車前往陳經理傳來的位置。

第二處場地位於S市邊緣。

從車站步行過去,要穿過一條兩側種滿老樹的道路。路的盡頭是一排低矮的紅磚倉庫,屋頂留下多次修補過的深淺色塊。

倉庫後方同樣能看見鐵軌。

這裡的軌道保存得比舊貨場完整,卻已被雜草覆蓋,只剩兩條生鏽的金屬線從草叢間延伸出去。

陳經理站在入口等他。

「我還以為你會穿西裝。」

「你說要看倉庫。」

世俊看了一眼對方腳上的工作鞋。

「而且你自己也沒穿。」

陳經理笑了一聲。

「至少證明你有看懂訊息。」

兩人走進場地。

這裡原本有六座倉庫,拓原計畫先整理其中兩座,作為附近幾家小型物流業者共同使用的轉運空間。

第一座倉庫已經清空。

工人正在拆除牆邊損壞的木架,地面散落著灰塵與碎木。

第二座倉庫的鐵門卻仍然關著。

門前停著一輛小貨車。

幾捆尚未拆封的紙箱放在牆邊,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和現場人員說話,聲音愈來愈大。

「我沒有說不搬。」

男人指著倉庫。

「新的地方連貨架都還沒裝好,你現在要我把東西搬去哪裡?」

現場人員回答:

「可是工班星期一就要進來。」

「那是你們排的時間,不是我排的。」

「上個月就通知過了。」

「上個月你們也說新倉庫會先整理好。」

兩邊都沒有說謊。

也沒有人準備讓步。

陳經理沒有立即走上前。

「這間倉庫目前由昌泰包裝使用。」他對世俊說,「原本約好這星期完成搬遷,但他們準備搬去的地方延後交付。」

「要延後多久?」

「對方說一到兩個星期。」

「工班不能延?」

「可以。」

陳經理看向另一棟已經拆到一半的倉庫。

「但設備、人力和材料都排好了。全部往後移,後面的時間也會跟著動。」

世俊走近鐵門。

門沒有完全關緊,從縫隙可以看見裡面的情形。

大部分貨物集中在東側。

靠近西側的木架已經拆除,只剩下一些空棧板和打包材料。

「裡面可以看嗎?」世俊問。

陳經理走向正在爭論的兩人。

簡單說明來意後,昌泰包裝的周老闆拿出鑰匙,打開鐵門。

倉庫裡比外面看起來更深。

東側堆著大量紙箱、膠帶與包裝材料,兩名員工正在將貨物裝上推車。

西側幾乎已經清空。

一道原本用來分隔空間的矮牆留在中央,牆旁另有一扇能直接通往外側空地的舊捲門。

世俊走到捲門旁。

「這扇門還能用嗎?」

周老闆看了一眼。

「可以是可以,平常很少開。」

現場人員拉了一下鐵鍊。

捲門發出刺耳摩擦聲,緩慢升起。

外面的光線從門下照進倉庫。

門後是一片已經清空的小型裝卸區,與昌泰目前使用的出入口完全分開。

世俊轉向陳經理。

「星期一要先做哪一邊?」

「西側。」

「一定要整間倉庫都空出來?」

陳經理沒有替工程人員回答。

幾人重新確認後,現場人員說第一階段只會處理西側牆面、屋頂與地面。

東側的主要工程原本就排在後面。

只是依照原定安排,工班進場前,整座倉庫應該全部清空。

「如果先把中間隔開呢?」世俊問。

他指向舊矮牆與兩側不同的出入口。

「工班從西側捲門進出,昌泰暫時只使用東側。等新倉庫的貨架裝好,再把剩下的東西搬走。」

現場人員皺著眉走了一圈。

「人跟車不能混在一起。」

「那就先把各自使用的範圍畫清楚。」

世俊說:

「如果做不到,還是只能延後。但至少應該先確認是不是真的做不到。」

周老闆也走到西側。

「這邊我們已經不用了。」

他指向地上幾疊空棧板。

「今天搬完這些,就可以全部讓出來。」

幾個人站在倉庫中央重新討論。

這一次,他們談的不再是誰沒有按照原定時間完成,而是工班需要多少空間、昌泰還要使用哪一條動線,以及兩邊是否能在不互相妨礙的情況下共用一座倉庫。

最後,拓原決定先將西側交給工班。

施工範圍會用圍板隔開,車輛只從舊捲門進出。昌泰則在東側多留十天,等新的倉庫整理完成後再搬走。

整體進度會多出幾天。

至少不必整項停下。

周老闆重新鎖上鐵門時,語氣已經比剛才平靜許多。

「我真的不是要賴著不走。」

「我知道。」陳經理說,「但下次如果新的地方有問題,要提早說。」

周老闆苦笑。

「你們如果提早告訴我工班真的會來,我也會提早說。」

兩人看了彼此一眼。

顯然這件事裡,每一邊都認為自己已經通知過對方。

離開倉庫後,陳經理把安全帽拿在手上。

「我今天帶你來,也想看看你會怎麼處理現場問題。」

「我猜到了。」

「什麼時候?」

「你站在旁邊,沒有先替任何一邊回答的時候。」

陳經理笑了一下。

「所以你還是直接問下去了。」

「不先問清楚,星期一他們還是會再吵一次。」

兩人沿著舊鐵軌旁的小路往外走。

「你剛才提出的做法,不一定是最後最省錢的。」陳經理說,「圍板、分開進出、調整工班,都會增加成本。」

「那要由知道成本的人決定。」

世俊回答:

「我只是先確認,除了整個延後和立刻把人清出去以外,還有沒有其他選擇。」

陳經理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們缺人的原因。」

拓原物流開發的辦公室離倉庫不遠,也位於S市外圍。

更巧的是,它和世俊租住的頂樓加蓋位在同一側。

從住處搭公車過來,只需要二十多分鐘,不必像前往興盛貿易一樣在市區轉車。即使遇到上班時間,通勤仍能少掉將近二十分鐘。

辦公室位於一棟不算新的商業大樓裡。

空間沒有世俊想像中寬敞,牆上貼著幾張場地照片與工程進度表,角落堆著安全帽和反光背心。

陳經理替他倒了一杯水。

「場地開發小組目前有四個人。」

他拉開椅子。

「有人負責工程,有人熟悉物流營運,也有人處理場地和既有使用者。這個職位要做的是把問題整理出來,找到真正應該一起談的人,再追到事情有結果。」

「我有決定權嗎?」世俊問。

「沒有那麼多。」

陳經理回答得很直接。

「最後的工程、費用和時程,還是由專案負責人決定。但你不會只是收資料。你可以要求相關人員把缺少的事情說清楚,也要提出可以執行的做法。」

「如果大家說完,最後還是各做各的呢?」

「那就是我的責任。」

陳經理說:

「你要負責讓我知道,他們到底在哪裡說不通。」

世俊沒有立即回應。

至少這一次,對方沒有用「彈性」或「視情況協助」來模糊職務。

陳經理繼續說明工作條件。

固定薪資比世俊目前高八千元。

外出交通與必要費用另外計算。

大部分時間依正常上下班,但場地有施工或搬遷時,偶爾需要提早到場。若遇到假日作業,會另外安排休息。

前三個月是試用期。

這個職位不是主管,也不保證下一次升遷。

「聽起來沒有你上次說得那麼好。」世俊說。

「上次是挖角,今天是說實話。」

「差別很大。」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選今天帶你看這裡?」

陳經理靠向椅背。

「不是每個現場都能像剛才一樣,在兩個小時內找到做法。有時候你跑一整天,只會得到三個人各自說『不是我的問題』。」

「這部分我有經驗。」

「我聽說了。」

陳經理翻到職務說明的最後一頁。

「如果條件沒有問題,你最快什麼時候可以到職?」

世俊沒有立即回答。

他才剛接受興盛貿易三個月的專案副組長任用。

B線也剛完成立案。

那份任用不是離職違約條款,公司也沒有權利強迫他待滿三個月。

但他已經接受了清楚的職務、期間與責任。

如果現在離開,剛建立的分工又會被打亂。

「三個月後。」世俊說。

「這麼久?」

「我目前的專案任用才剛開始。」

世俊說:

「可以提出提前結束,但我不想在責任剛確認以後,自己先離開。」

陳經理看了他一會兒。

「我們的新小組原本也預計下個季度才正式補齊。」

他將職務說明收回。

「如果公司核准,我可以把到職日訂在你的任用結束之後。」

「職缺會保留?」

「正式邀請發出去、你也接受以後,就會寫明到職日期。」

陳經理說:

「但這三個月內,你不能同時替我們處理案子。兩邊的資料與立場要分開。」

「這樣比較好。」

「你不擔心三個月以後,我們改變主意?」

「所以才需要書面邀請。」

陳經理笑了一聲。

「你果然很適合做這份工作。」

兩天後,正式邀請寄進世俊的私人信箱。

內容與陳經理說明的條件相同。

到職日期則訂在三個月任用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一。

沒有突然提高的職稱。

也沒有藏在最後一頁的額外條件。

世俊在頂樓加蓋的餐桌前坐了一個晚上。

他沒有列出複雜的評分表。

只在紙上寫下幾件真正會影響生活的事。

薪水增加八千元。

通勤減少二十分鐘。

需要重新學習陌生工作。

外出與現場時間增加。

三個月後才能到職。

興盛的工作內容與同事都已經熟悉,拓原則有更多需要重新適應的地方。

但工作範圍清楚,條件也確實比現在更好。

這些已經足夠讓他作出決定。

廚房旁邊的木門整晚都沒有動靜。

世俊也沒有再走過去確認。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他回覆了拓原的郵件。

「您好,我願意接受場地開發專案協調職務,並依邀請內容於三個月任用結束後到職,謝謝。」

郵件送出後,他關掉筆記型電腦。

沒有淡藍色提示告訴他選擇是否正確。

也沒有倒數時間逼他立即作答。

只有一份條件清楚的工作,以及三個月後確定空出來的位置。

隔天上午,世俊照常走進興盛貿易。

公司裡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昨晚接受了新的工作。

距離到職仍有三個月,現在也還不到提出離職的時間。他會在該辦理時照正常程序提出,不需要提早把事情變成一場談判。

上午的工作結束後,世俊在午休前傳了一則訊息給善宰。

「中午出去吃。」

善宰很快回覆。

「你請客?」

「各付各的。」

「那為什麼特別傳訊息?」

「有事跟你說。」

善宰隔了半分鐘才傳來下一句。

「你這樣很像要宣布壞消息。」

兩人在公司附近的麵店找了靠牆的位置。

餐點送上來後,善宰沒有立刻動筷。

「所以是什麼事?」

「我接受拓原的工作了。」

善宰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三個月後。」

「已經確定了?」

「昨晚回覆的。」

善宰低頭攪了兩下碗裡的湯。

「公司知道嗎?」

「還不用。」

世俊說:

「到該提離職時,我會照程序提。」

「那你第一個告訴我?」

「嗯。」

「為什麼?」

「因為B線是我們一起跑的。」

善宰看了他幾秒。

「聽起來還是因為要把工作交給我。」

「也有這個原因。」

「你至少否認一下吧。」

世俊笑了一下。

「這三個月,我會跟你一起做。等我離開時,你要能自己處理。」

善宰放下筷子。

「你已經決定是我了?」

「職稱和最後由誰正式負責,不是我能決定。」

世俊說:

「但現場聯繫、進度確認和後面的收尾,你可以先接起來。」

「你真的覺得我可以?」

「不然我不會先告訴你。」

善宰沒有說話。

世俊繼續說:

「你上次去S市,回來寫的現場紀錄比原本的資料清楚。貨場臨時換進場時間時,也是你先聯絡司機和倉庫。」

「那次你就在旁邊。」

「我沒有替你打電話。」

「可是我剛進公司的時候,連請購文件送去哪裡都不知道。」

「那是兩年前。」

「我還送錯過三次。」

世俊看著他。

「我帶你兩年,不是只記得你送錯三次文件。」

善宰怔了一下。

「你居然真的記得是三次?」

「因為每次都是我叫你回去拿。」

「原來感動只能維持一句話。」

「已經比平常久了。」

善宰低頭吃了一口麵,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得跟你一樣。」

「不用跟我一樣。」

世俊回答:

「事情到你手上,你有自己的做法。真的不確定,就先問清楚,不要裝懂。」

他沒有直接說出「我相信你」。

那句話太直白,也不太像他會說的。

但世俊並不是因為身邊剛好只有善宰,才選擇把B線交給他。

過去兩年,善宰會抱怨,會講些不合時宜的幹話,遇到麻煩時也總想先來問他。

可是,真正交到善宰手上的事情,很少被他漏掉。

這三個月不是用來確認善宰行不行。

而是讓他在世俊離開以前,親手把事情做成一次。

回到辦公室後,世俊沒有立刻把整個專案丟到善宰桌上。

他先讓善宰接手貨場與合作廠商之間的日常聯繫,自己仍負責整體確認。

第一封更改送貨時間的訊息進來時,善宰仍然拉著椅子靠了過來。

「你看一下,這樣回會不會有問題?」

世俊讀了一遍。

「貨場知道了,倉庫那邊呢?」

「還沒問。」

「那先別急著回。」

世俊將手機還給他。

「上次在現場怎麼卡住的,你還記得吧?」

善宰看著自己打好的訊息,又默默把手機拿了回去。

「知道了。」

幾天後,類似的問題再次出現。

善宰沒有再拿著手機走過來。

他先聯絡貨場與倉庫,重新確認雙方都能配合的時間,再把處理結果寫進進度紀錄。

世俊收到紀錄時,善宰正坐在幾個位置以外,假裝沒有一直往這邊看。

內容沒有問題。

該問的人都問過了。

臨時更動也沒有影響後面的安排。

世俊原本輸入了「可以」。

手指停頓片刻後,他又將兩個字刪掉。

他打開很少使用的貼圖欄,從裡面找出一張穿著襯衫、懷裡抱著文件的Q版上班族。

小人一手豎起拇指,旁邊寫著:

「做得好!」

貼圖送出後,善宰的手機立即震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

接著抬起頭,隔著幾張辦公桌望向世俊。

不到十秒,他便直接走了過來。

「你是誰?」

「李世俊。」

「李世俊會傳貼圖?」

「你比較喜歡『可以』?」

「沒有。」

善宰立即把手機收進口袋。

「這張我要留著。等你離職以後,可以證明你以前也有人性。」

「那我收回。」

「來不及了,我已經截圖。」

善宰笑著走回自己的座位。

世俊看著他的背影,也沒有忍住嘴角那點笑意。

當天下班前,善宰將整理好的資料放到世俊桌上。

他沒有立即離開。

「拓原以後還會缺人嗎?」

「我連第一天都還沒去。」

「我是問以後。」

世俊靠回椅背。

「真的有公開職缺,我第一個傳給你。」

「你會幫我跟陳經理說兩句嗎?」

「我會照實說。」

善宰露出懷疑的表情。

「照實說對我有利嗎?」

「大部分。」

「剩下的部分呢?」

「你很會偷看別人的手機。」

「那個可以不用說。」

世俊笑了一下。

「你先把B線做好。」

他拍了拍桌上的資料。

「到時候,你不需要靠我替你證明你會做。」

善宰低頭看向自己整理好的內容。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世俊是不是真的相信他。

「那你把剛才那張貼圖留著。」

「做什麼?」

「等B線結束,再傳一次。」

世俊看著他。

「那要看你做得怎麼樣。」

善宰拿回資料,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放心。」

他背對著世俊揮了一下手。

「我會讓你捨不得只傳一張。」

接下來的日子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情。

世俊照常上班。

善宰一邊抱怨工作變多,一邊開始自己聯絡現場。

週末時,世俊用部分獎金換掉已經凹陷的舊床墊,又買了一盞亮度足夠的桌燈。

頂樓加蓋仍然不大。

窗外依舊聽得見公車進站與鄰居拉動鐵門的聲音。

但當他躺下時,腰不再卡在床墊中央的凹陷裡。

木門沒有紅光。

銅鑰匙安靜地放在抽屜內。

《Kick Back》的前奏只在每天早上響起一次。

有時世俊仍會在半夜醒來。

他會先看向房間裡熟悉的天花板,再聽見冰箱運轉與遠處的車聲。

確認自己只是普通地醒來後,他便翻身繼續睡。

拓原的到職日期仍留在行事曆上。

距離現在,還有三個月。

在那之前,他會把B線做完。

也會讓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不知道文件該送去哪裡的後輩,慢慢走到能夠獨立站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