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經理的訊息在星期一上午十點十二分傳來。
「星期五下午方便嗎?我要去看另一處舊倉庫。你如果還有興趣,可以一起來。」
李世俊讀完訊息,沒有立即回覆。
星期五下午,正好是B線專案的內部進度確認。
不過他負責的資料已經整理完成,剩下的部分主要由合作廠商回覆,並不需要他整個下午都留在辦公室。
世俊正準備查看行事曆,一顆腦袋便從隔板另一側探了過來。
「面試通知?」
林善宰看著他的手機。
世俊將螢幕朝下放在桌面。
「你平常也這樣看別人的訊息?」
「你剛才盯著手機超過十秒。」
善宰認真地說:
「正常的工作訊息不值得你看那麼久。」
「你的工作經驗是不是都用在奇怪的地方?」
「所以是拓原?」
世俊沒有否認。
善宰立即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要穿西裝嗎?」
「看場地。」
「那就是穿安全鞋的面試。」
世俊想了一下。
這個說法似乎沒有錯。
「你要不要替我去?」
「薪水算我的嗎?」
「責任也算你的。」
善宰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還是祝你順利。」
世俊申請了星期五下午的休假。
理由只寫私人行程。
主管看了一眼,沒有追問,很快便核准了。
星期五中午,他離開興盛貿易,在捷運站旁換上事先帶來的深色襯衫。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只將袖口整理平整,再搭車前往陳經理傳來的位置。
第二處場地位於S市邊緣。
從車站步行過去,要穿過一條兩側種滿老樹的道路。路的盡頭是一排低矮的紅磚倉庫,屋頂留下多次修補過的深淺色塊。
倉庫後方同樣能看見鐵軌。
這裡的軌道保存得比舊貨場完整,卻已被雜草覆蓋,只剩兩條生鏽的金屬線從草叢間延伸出去。
陳經理站在入口等他。
「我還以為你會穿西裝。」
「你說要看倉庫。」
世俊看了一眼對方腳上的工作鞋。
「而且你自己也沒穿。」
陳經理笑了一聲。
「至少證明你有看懂訊息。」
兩人走進場地。
這裡原本有六座倉庫,拓原計畫先整理其中兩座,作為附近幾家小型物流業者共同使用的轉運空間。
第一座倉庫已經清空。
工人正在拆除牆邊損壞的木架,地面散落著灰塵與碎木。
第二座倉庫的鐵門卻仍然關著。
門前停著一輛小貨車。
幾捆尚未拆封的紙箱放在牆邊,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和現場人員說話,聲音愈來愈大。
「我沒有說不搬。」
男人指著倉庫。
「新的地方連貨架都還沒裝好,你現在要我把東西搬去哪裡?」
現場人員回答:
「可是工班星期一就要進來。」
「那是你們排的時間,不是我排的。」
「上個月就通知過了。」
「上個月你們也說新倉庫會先整理好。」
兩邊都沒有說謊。
也沒有人準備讓步。
陳經理沒有立即走上前。
「這間倉庫目前由昌泰包裝使用。」他對世俊說,「原本約好這星期完成搬遷,但他們準備搬去的地方延後交付。」
「要延後多久?」
「對方說一到兩個星期。」
「工班不能延?」
「可以。」
陳經理看向另一棟已經拆到一半的倉庫。
「但設備、人力和材料都排好了。全部往後移,後面的時間也會跟著動。」
世俊走近鐵門。
門沒有完全關緊,從縫隙可以看見裡面的情形。
大部分貨物集中在東側。
靠近西側的木架已經拆除,只剩下一些空棧板和打包材料。
「裡面可以看嗎?」世俊問。
陳經理走向正在爭論的兩人。
簡單說明來意後,昌泰包裝的周老闆拿出鑰匙,打開鐵門。
倉庫裡比外面看起來更深。
東側堆著大量紙箱、膠帶與包裝材料,兩名員工正在將貨物裝上推車。
西側幾乎已經清空。
一道原本用來分隔空間的矮牆留在中央,牆旁另有一扇能直接通往外側空地的舊捲門。
世俊走到捲門旁。
「這扇門還能用嗎?」
周老闆看了一眼。
「可以是可以,平常很少開。」
現場人員拉了一下鐵鍊。
捲門發出刺耳摩擦聲,緩慢升起。
外面的光線從門下照進倉庫。
門後是一片已經清空的小型裝卸區,與昌泰目前使用的出入口完全分開。
世俊轉向陳經理。
「星期一要先做哪一邊?」
「西側。」
「一定要整間倉庫都空出來?」
陳經理沒有替工程人員回答。
幾人重新確認後,現場人員說第一階段只會處理西側牆面、屋頂與地面。
東側的主要工程原本就排在後面。
只是依照原定安排,工班進場前,整座倉庫應該全部清空。
「如果先把中間隔開呢?」世俊問。
他指向舊矮牆與兩側不同的出入口。
「工班從西側捲門進出,昌泰暫時只使用東側。等新倉庫的貨架裝好,再把剩下的東西搬走。」
現場人員皺著眉走了一圈。
「人跟車不能混在一起。」
「那就先把各自使用的範圍畫清楚。」
世俊說:
「如果做不到,還是只能延後。但至少應該先確認是不是真的做不到。」
周老闆也走到西側。
「這邊我們已經不用了。」
他指向地上幾疊空棧板。
「今天搬完這些,就可以全部讓出來。」
幾個人站在倉庫中央重新討論。
這一次,他們談的不再是誰沒有按照原定時間完成,而是工班需要多少空間、昌泰還要使用哪一條動線,以及兩邊是否能在不互相妨礙的情況下共用一座倉庫。
最後,拓原決定先將西側交給工班。
施工範圍會用圍板隔開,車輛只從舊捲門進出。昌泰則在東側多留十天,等新的倉庫整理完成後再搬走。
整體進度會多出幾天。
至少不必整項停下。
周老闆重新鎖上鐵門時,語氣已經比剛才平靜許多。
「我真的不是要賴著不走。」
「我知道。」陳經理說,「但下次如果新的地方有問題,要提早說。」
周老闆苦笑。
「你們如果提早告訴我工班真的會來,我也會提早說。」
兩人看了彼此一眼。
顯然這件事裡,每一邊都認為自己已經通知過對方。
離開倉庫後,陳經理把安全帽拿在手上。
「我今天帶你來,也想看看你會怎麼處理現場問題。」
「我猜到了。」
「什麼時候?」
「你站在旁邊,沒有先替任何一邊回答的時候。」
陳經理笑了一下。
「所以你還是直接問下去了。」
「不先問清楚,星期一他們還是會再吵一次。」
兩人沿著舊鐵軌旁的小路往外走。
「你剛才提出的做法,不一定是最後最省錢的。」陳經理說,「圍板、分開進出、調整工班,都會增加成本。」
「那要由知道成本的人決定。」
世俊回答:
「我只是先確認,除了整個延後和立刻把人清出去以外,還有沒有其他選擇。」
陳經理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們缺人的原因。」
拓原物流開發的辦公室離倉庫不遠,也位於S市外圍。
更巧的是,它和世俊租住的頂樓加蓋位在同一側。
從住處搭公車過來,只需要二十多分鐘,不必像前往興盛貿易一樣在市區轉車。即使遇到上班時間,通勤仍能少掉將近二十分鐘。
辦公室位於一棟不算新的商業大樓裡。
空間沒有世俊想像中寬敞,牆上貼著幾張場地照片與工程進度表,角落堆著安全帽和反光背心。
陳經理替他倒了一杯水。
「場地開發小組目前有四個人。」
他拉開椅子。
「有人負責工程,有人熟悉物流營運,也有人處理場地和既有使用者。這個職位要做的是把問題整理出來,找到真正應該一起談的人,再追到事情有結果。」
「我有決定權嗎?」世俊問。
「沒有那麼多。」
陳經理回答得很直接。
「最後的工程、費用和時程,還是由專案負責人決定。但你不會只是收資料。你可以要求相關人員把缺少的事情說清楚,也要提出可以執行的做法。」
「如果大家說完,最後還是各做各的呢?」
「那就是我的責任。」
陳經理說:
「你要負責讓我知道,他們到底在哪裡說不通。」
世俊沒有立即回應。
至少這一次,對方沒有用「彈性」或「視情況協助」來模糊職務。
陳經理繼續說明工作條件。
固定薪資比世俊目前高八千元。
外出交通與必要費用另外計算。
大部分時間依正常上下班,但場地有施工或搬遷時,偶爾需要提早到場。若遇到假日作業,會另外安排休息。
前三個月是試用期。
這個職位不是主管,也不保證下一次升遷。
「聽起來沒有你上次說得那麼好。」世俊說。
「上次是挖角,今天是說實話。」
「差別很大。」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選今天帶你看這裡?」
陳經理靠向椅背。
「不是每個現場都能像剛才一樣,在兩個小時內找到做法。有時候你跑一整天,只會得到三個人各自說『不是我的問題』。」
「這部分我有經驗。」
「我聽說了。」
陳經理翻到職務說明的最後一頁。
「如果條件沒有問題,你最快什麼時候可以到職?」
世俊沒有立即回答。
他才剛接受興盛貿易三個月的專案副組長任用。
B線也剛完成立案。
那份任用不是離職違約條款,公司也沒有權利強迫他待滿三個月。
但他已經接受了清楚的職務、期間與責任。
如果現在離開,剛建立的分工又會被打亂。
「三個月後。」世俊說。
「這麼久?」
「我目前的專案任用才剛開始。」
世俊說:
「可以提出提前結束,但我不想在責任剛確認以後,自己先離開。」
陳經理看了他一會兒。
「我們的新小組原本也預計下個季度才正式補齊。」
他將職務說明收回。
「如果公司核准,我可以把到職日訂在你的任用結束之後。」
「職缺會保留?」
「正式邀請發出去、你也接受以後,就會寫明到職日期。」
陳經理說:
「但這三個月內,你不能同時替我們處理案子。兩邊的資料與立場要分開。」
「這樣比較好。」
「你不擔心三個月以後,我們改變主意?」
「所以才需要書面邀請。」
陳經理笑了一聲。
「你果然很適合做這份工作。」
兩天後,正式邀請寄進世俊的私人信箱。
內容與陳經理說明的條件相同。
到職日期則訂在三個月任用結束後的第一個星期一。
沒有突然提高的職稱。
也沒有藏在最後一頁的額外條件。
世俊在頂樓加蓋的餐桌前坐了一個晚上。
他沒有列出複雜的評分表。
只在紙上寫下幾件真正會影響生活的事。
薪水增加八千元。
通勤減少二十分鐘。
需要重新學習陌生工作。
外出與現場時間增加。
三個月後才能到職。
興盛的工作內容與同事都已經熟悉,拓原則有更多需要重新適應的地方。
但工作範圍清楚,條件也確實比現在更好。
這些已經足夠讓他作出決定。
廚房旁邊的木門整晚都沒有動靜。
世俊也沒有再走過去確認。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他回覆了拓原的郵件。
「您好,我願意接受場地開發專案協調職務,並依邀請內容於三個月任用結束後到職,謝謝。」
郵件送出後,他關掉筆記型電腦。
沒有淡藍色提示告訴他選擇是否正確。
也沒有倒數時間逼他立即作答。
只有一份條件清楚的工作,以及三個月後確定空出來的位置。
隔天上午,世俊照常走進興盛貿易。
公司裡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昨晚接受了新的工作。
距離到職仍有三個月,現在也還不到提出離職的時間。他會在該辦理時照正常程序提出,不需要提早把事情變成一場談判。
上午的工作結束後,世俊在午休前傳了一則訊息給善宰。
「中午出去吃。」
善宰很快回覆。
「你請客?」
「各付各的。」
「那為什麼特別傳訊息?」
「有事跟你說。」
善宰隔了半分鐘才傳來下一句。
「你這樣很像要宣布壞消息。」
兩人在公司附近的麵店找了靠牆的位置。
餐點送上來後,善宰沒有立刻動筷。
「所以是什麼事?」
「我接受拓原的工作了。」
善宰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三個月後。」
「已經確定了?」
「昨晚回覆的。」
善宰低頭攪了兩下碗裡的湯。
「公司知道嗎?」
「還不用。」
世俊說:
「到該提離職時,我會照程序提。」
「那你第一個告訴我?」
「嗯。」
「為什麼?」
「因為B線是我們一起跑的。」
善宰看了他幾秒。
「聽起來還是因為要把工作交給我。」
「也有這個原因。」
「你至少否認一下吧。」
世俊笑了一下。
「這三個月,我會跟你一起做。等我離開時,你要能自己處理。」
善宰放下筷子。
「你已經決定是我了?」
「職稱和最後由誰正式負責,不是我能決定。」
世俊說:
「但現場聯繫、進度確認和後面的收尾,你可以先接起來。」
「你真的覺得我可以?」
「不然我不會先告訴你。」
善宰沒有說話。
世俊繼續說:
「你上次去S市,回來寫的現場紀錄比原本的資料清楚。貨場臨時換進場時間時,也是你先聯絡司機和倉庫。」
「那次你就在旁邊。」
「我沒有替你打電話。」
「可是我剛進公司的時候,連請購文件送去哪裡都不知道。」
「那是兩年前。」
「我還送錯過三次。」
世俊看著他。
「我帶你兩年,不是只記得你送錯三次文件。」
善宰怔了一下。
「你居然真的記得是三次?」
「因為每次都是我叫你回去拿。」
「原來感動只能維持一句話。」
「已經比平常久了。」
善宰低頭吃了一口麵,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得跟你一樣。」
「不用跟我一樣。」
世俊回答:
「事情到你手上,你有自己的做法。真的不確定,就先問清楚,不要裝懂。」
他沒有直接說出「我相信你」。
那句話太直白,也不太像他會說的。
但世俊並不是因為身邊剛好只有善宰,才選擇把B線交給他。
過去兩年,善宰會抱怨,會講些不合時宜的幹話,遇到麻煩時也總想先來問他。
可是,真正交到善宰手上的事情,很少被他漏掉。
這三個月不是用來確認善宰行不行。
而是讓他在世俊離開以前,親手把事情做成一次。
回到辦公室後,世俊沒有立刻把整個專案丟到善宰桌上。
他先讓善宰接手貨場與合作廠商之間的日常聯繫,自己仍負責整體確認。
第一封更改送貨時間的訊息進來時,善宰仍然拉著椅子靠了過來。
「你看一下,這樣回會不會有問題?」
世俊讀了一遍。
「貨場知道了,倉庫那邊呢?」
「還沒問。」
「那先別急著回。」
世俊將手機還給他。
「上次在現場怎麼卡住的,你還記得吧?」
善宰看著自己打好的訊息,又默默把手機拿了回去。
「知道了。」
幾天後,類似的問題再次出現。
善宰沒有再拿著手機走過來。
他先聯絡貨場與倉庫,重新確認雙方都能配合的時間,再把處理結果寫進進度紀錄。
世俊收到紀錄時,善宰正坐在幾個位置以外,假裝沒有一直往這邊看。
內容沒有問題。
該問的人都問過了。
臨時更動也沒有影響後面的安排。
世俊原本輸入了「可以」。
手指停頓片刻後,他又將兩個字刪掉。
他打開很少使用的貼圖欄,從裡面找出一張穿著襯衫、懷裡抱著文件的Q版上班族。
小人一手豎起拇指,旁邊寫著:
「做得好!」
貼圖送出後,善宰的手機立即震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
接著抬起頭,隔著幾張辦公桌望向世俊。
不到十秒,他便直接走了過來。
「你是誰?」
「李世俊。」
「李世俊會傳貼圖?」
「你比較喜歡『可以』?」
「沒有。」
善宰立即把手機收進口袋。
「這張我要留著。等你離職以後,可以證明你以前也有人性。」
「那我收回。」
「來不及了,我已經截圖。」
善宰笑著走回自己的座位。
世俊看著他的背影,也沒有忍住嘴角那點笑意。
當天下班前,善宰將整理好的資料放到世俊桌上。
他沒有立即離開。
「拓原以後還會缺人嗎?」
「我連第一天都還沒去。」
「我是問以後。」
世俊靠回椅背。
「真的有公開職缺,我第一個傳給你。」
「你會幫我跟陳經理說兩句嗎?」
「我會照實說。」
善宰露出懷疑的表情。
「照實說對我有利嗎?」
「大部分。」
「剩下的部分呢?」
「你很會偷看別人的手機。」
「那個可以不用說。」
世俊笑了一下。
「你先把B線做好。」
他拍了拍桌上的資料。
「到時候,你不需要靠我替你證明你會做。」
善宰低頭看向自己整理好的內容。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世俊是不是真的相信他。
「那你把剛才那張貼圖留著。」
「做什麼?」
「等B線結束,再傳一次。」
世俊看著他。
「那要看你做得怎麼樣。」
善宰拿回資料,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放心。」
他背對著世俊揮了一下手。
「我會讓你捨不得只傳一張。」
接下來的日子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情。
世俊照常上班。
善宰一邊抱怨工作變多,一邊開始自己聯絡現場。
週末時,世俊用部分獎金換掉已經凹陷的舊床墊,又買了一盞亮度足夠的桌燈。
頂樓加蓋仍然不大。
窗外依舊聽得見公車進站與鄰居拉動鐵門的聲音。
但當他躺下時,腰不再卡在床墊中央的凹陷裡。
木門沒有紅光。
銅鑰匙安靜地放在抽屜內。
《Kick Back》的前奏只在每天早上響起一次。
有時世俊仍會在半夜醒來。
他會先看向房間裡熟悉的天花板,再聽見冰箱運轉與遠處的車聲。
確認自己只是普通地醒來後,他便翻身繼續睡。
拓原的到職日期仍留在行事曆上。
距離現在,還有三個月。
在那之前,他會把B線做完。
也會讓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不知道文件該送去哪裡的後輩,慢慢走到能夠獨立站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