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嘗試,木門仍然沒有開啟。
銅鑰匙可以完整插進鎖孔。
無論李世俊如何調整角度,鎖芯都沒有轉動。
【通行失敗】
淡藍色文字浮現後,很快又消失。
世俊鬆開握著鑰匙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檢查門縫,也沒有把耳朵貼上門板。
沒有紅光。
沒有齒輪運轉的聲音。
更沒有猩紅舞會裡那些朝他撲來的細線。
直到確定今晚不會再發生其他事情,他才發現自己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安全。
這原本就是他希望得到的結果。
他不用計算鬧鐘還剩多少時間,不用擔心醒來以前能不能找到出口,也不用在一份隨時可能改變價格的契約裡,替自己爭取活下去的位置。
只是當所有危險真的消失,周圍也跟著安靜下來。
世俊站在木門前,比實際需要的時間更久了一點。
他並不想再回到猩紅舞會。
也不懷念被黑石長刃逼到無路可退的感覺。
但在那些夜晚裡,每一次觀察、判斷與選擇,都會立刻帶來結果。
如今門不再開啟,他反而有種突然從高速行駛的車上走下來,雙腳仍然記得震動的錯覺。
遠處傳來《Kick Back》的前奏。
世俊在現實中的床上睜開眼睛。
他關掉鬧鐘,拿起手機,在原本的紀錄下方增加一句:
「第二次嘗試,結果相同。」
第三晚依然如此。
第四晚,假醒空間沒有出現。
世俊閉上眼睛後,再睜開時已經是早上六點四十分。
窗外傳來公車進站的聲音。
冰箱正在運轉。
手機鬧鐘也直接在耳邊響起。
接下來兩天,他都正常睡到天亮。
房東仍然沒有回覆訊息。
木門沒有新的變化。
世俊一開始仍然會在睡前確認鑰匙是否掛在胸前,醒來後也會下意識看向廚房旁邊。
幾天以後,這些動作才逐漸減少。
現實中的工作,則沒有留給他太多等待木門的時間。
B線合作廠商準備調整S市舊貨場的使用方式。
原本只是堆放貨物與轉運的場地,近期打算利用旁邊的一塊土地興建新倉庫。這項變動可能影響續約價格與未來的送貨安排,因此興盛貿易決定派人前往現場確認。
世俊收到出差通知時,林善宰正好站在他旁邊。
林善宰比世俊晚兩年進入興盛貿易。
剛報到時,他連請購文件該送到哪個部門都不清楚,最初幾個月幾乎都是世俊帶著做。
他話多,偶爾會先抱怨兩句,但真正交到手上的事情很少漏掉。
前幾天把辦公室群組改成「李副組長五十萬感恩餐會」的人,也是他。
「S市舊貨場?」善宰看著通知,「這算出差嗎?」
「公司叫你離開辦公室,就算。」
「那中午可以報帳嗎?」
「整份通知看完,你只想到這個?」
「還有不用進辦公室。」
世俊看了他一眼。
「這部分確實值得期待。」
善宰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李副組長,你拿到五十萬以後,真的比較像人了。」
「我以前像什麼?」
「會自己走路的缺件清單。」
世俊伸手抽走他拿著的出差通知。
「那你明天自己搭車。」
「對不起,副組長。」
善宰立即跟了上來。
「回程我負責買咖啡。」
「我的要加糖。」
「知道。你連喝咖啡都不肯吃苦。」
「工作已經夠苦了。」
隔天上午,兩人搭乘公司的車前往S市。
貨場位於市區邊緣。
道路兩側原本密集的店家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倉庫、修車廠與大片被鐵皮圍住的土地。
車子轉過最後一個路口後,一排鏽蝕的舊鐵軌出現在圍牆旁。
那些鐵軌早已不再通行列車。
部分軌道被柏油覆蓋,只剩下幾段暗褐色金屬從地面露出來,一路延伸到貨場深處。
世俊下車時,第一輛大型貨車正從入口駛出。
引擎聲壓過周圍所有人的交談。
空氣裡混著柴油、灰塵與被陽光曬熱的柏油氣味。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貨場營運主管,以及受委託規劃新倉庫的拓原物流開發。
拓原的陳經理將一張配置圖攤在臨時架起的桌面上。
「目前規劃把西側這塊空地整理出來,興建一座新的轉運倉庫。」
他指向圖面右下方的一個長方形區域。
「完工以後,貨物可以直接在這裡分類,不必再送到北側倉庫。對合作廠商來說,交貨時間也會縮短。」
圖面上的那一塊確實是空白的。
沒有建築。
沒有設備。
看起來像是一塊長期沒有使用的土地。
世俊抬頭看向現場。
一輛拖車正緩慢駛進那片所謂的空地。
車頭先向左偏,再大幅轉向右側。後方貨櫃沿著地面畫出一個寬闊弧線,最後才對準卸貨區。
幾名工人推著貨架從旁邊經過。
空地邊緣還暫時堆著準備送進倉庫的貨物。
圖面上沒有任何東西。
現場卻幾乎沒有一刻真正空著。
世俊沒有急著提出問題。
他站在一旁,看完第二輛貨車進場。
這次前方正好停著一台堆高機。
司機只能停下來等待,後方很快又多出另一輛車。
不到兩分鐘,入口便被占去一半。
世俊走向剛停妥的第一輛拖車。
司機降下車窗。
「請問一下,如果西邊這塊地圍起來施工,你們還有其他地方可以讓車輛迴轉嗎?」
司機朝配置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們又要蓋東西?」
「目前還在規劃。」
司機伸手指向北側。
「那邊太窄,貨櫃進去以後轉不出來。這裡如果封掉,只能一路倒車出去。」
他停頓一下。
「後面有車的話,就一起等。」
世俊回頭看向陳經理。
對方沒有生氣,只是重新看了一遍圖面。
貨場營運主管則皺起眉頭。
「我們盤點時,一直把這裡列成空地。」
司機笑了一聲。
「圖上當然是空的。」
他拍了拍車門。
「車子不會停在圖上。」
善宰站在世俊身後,小聲說:
「這句可以寫進報告。」
世俊轉頭看他。
「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
「那這段由你負責寫。」
善宰停頓兩秒。
「我撤回。」
陳經理收起配置圖,請現場人員帶他們沿著貨場走一圈。
原本預計興建倉庫的位置,不只供貨車迴轉,也是尖峰時間暫放貨物的區域。
靠近舊鐵軌的一側,還有幾間仍在使用的小型倉庫。
那些使用者不在今天的會議名單上,卻每天都要從規劃中的施工範圍進出。
如果只看圖面,確實會覺得這裡有一大片等待開發的土地。
真正走進來後,才會發現每一塊看似空白的地方,都有人正在使用。
只是不一定留下清楚的紀錄。
中午休息時,幾個人坐在貨場旁的小吃店裡。
善宰一口氣喝掉半杯冰紅茶。
「我本來以為今天就是看倉庫、拍照,然後回去寫『現場情形大致相符』。」
世俊夾起一塊滷豆腐。
「那你現在可以改成『現場跟圖面差很多』。」
「可以寫得這麼直接?」
「至少看得懂。」
陳經理坐在對面,笑了一下。
「你們平常都這樣工作?」
「最近才這樣。」善宰說,「他以前比較像——」
世俊抬起頭。
善宰立即拿起紅茶。
「比較安靜。」
陳經理看向世俊。
「你以前做過場地開發?」
「沒有。」
「土地或倉儲規劃呢?」
「也沒有。」
世俊回答得很乾脆。
「我只是覺得,如果圖上說是空地,現場卻一直有人和車經過,那就應該先問他們在做什麼。」
陳經理點了點頭。
「很多人拿到開發圖,第一個想法都是能蓋多少東西。」
他看向窗外的貨場。
「可是物流場地不是把倉庫塞進去就結束。車怎麼走、貨放在哪裡、原本的人怎麼繼續工作,少一項都會出問題。」
「這些不是規劃以前就會確認的嗎?」世俊問。
「會。但工程的人看建築,營運的人看貨量,處理土地的人又有自己的資料。」
陳經理說:
「每一邊講的都沒錯,只是常常沒有在講同一件事。」
這句話讓世俊停了一下。
他想起興盛貿易裡那些互相對不上的紀錄。
財務只看得到付款。
倉庫只記得貨物確實送到。
主管則認為事情最後完成,就代表中間沒有問題。
每個人手上都有一部分答案。
真正困難的,是把那些答案放在一起之後,仍然能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陳經理沒有立刻拿出名片。
他先看了世俊幾秒。
「其實,我今天以前就聽過你的名字。」
世俊的目光移回他臉上。
「從哪裡?」
「合作廠商之間多少會有消息。」
陳經理說:
「興盛前陣子出了內部問題,後來追回一筆損失,也重新整理了幾個合作流程。有人提過,主要資料是你整理出來的。」
「那不是公開案件。」
「我不知道細節,也沒有人把文件拿給我看。」
陳經理的語氣仍然平穩。
「但合作窗口突然更換、資料全部重新調閱,外面不可能完全沒感覺。大家只知道興盛有個人,把原本混在一起的責任和資料重新整理清楚,最後還被調去負責B線專案。」
善宰沒有插話。
世俊則看著陳經理。
「所以今天不是臨時起意?」
「原本只是想看看傳聞有幾分是真的。」
陳經理朝貨場方向看了一眼。
「你剛才沒有站在圖前面猜答案,而是直接去問每天開車的人。這至少證明,你不是只會從文件裡挑問題。」
他從名片盒裡抽出一張名片,推到世俊面前。
「拓原最近準備成立新的場地開發小組。」
名片背面,被他另外寫下一個職務名稱。
「專案協調?」
「我們有處理土地的人,也有懂工程和物流的人。」
陳經理解釋:
「缺的是能走進現場、問對問題,再把幾邊的話整理成同一件事的人。」
「你們這是在現場挖角?」善宰終於忍不住問。
「只是邀請他來談談。」
陳經理笑了一下。
「而且他現在也還沒答應。」
善宰的視線落到名片上。
「薪水呢?」
世俊轉頭看他。
「你問得是不是太自然了?」
「我幫你問。」
陳經理沒有直接回答,只說正式職缺會列明範圍,條件也能在面談時談。
沒有保證錄取。
也不是只憑幾句話,便要求世俊立即離開原本的公司。
那張名片只代表一個可能。
下午,他們重新回到貨場。
原定的新倉庫位置被暫時保留,拓原將重新調整配置,也會找司機、倉庫人員與原有使用者一起確認需求。
世俊沒有參與後面的設計。
他只把興盛貿易真正關心的事情整理清楚。
施工會不會影響交貨。
完工以前是否需要改變送貨地點。
增加的成本又準備由誰負擔。
比起坐在辦公室裡反覆等待資料補齊,眼前的問題具體得多。
貨車會不會被擋住。
貨物有沒有地方暫放。
施工之後,原本在這裡工作的人要往哪裡去。
不需要任何超能力,也看得見問題真正存在的位置。
回程時,善宰把早上承諾的咖啡遞給世俊。
世俊插入吸管,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買成無糖?」
「怎麼可能?」
善宰拿起杯身,看了一眼貼紙。
「你特別交代要加糖,我還請店員加了兩包。」
世俊又喝了一口。
「那可能是你坐在旁邊,喝起來比較苦。」
善宰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你剛才是在嫌我?」
「不然呢?」
「我現在才發現,你以前不是不會講話。」
善宰靠回座椅。
「你只是懶得理我。」
「現在發現也不算太晚。」
善宰笑著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所以你會去嗎?」
「只是談談。」
「陳經理都說聽過你的事了。這叫指名挖角。」
「他只知道外面流傳的結果。」
「那也是結果。」
善宰轉頭看向窗外。
「而且你今天看起來確實比坐在辦公室有精神。」
世俊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舊貨場逐漸被道路兩側的建築遮住。
他的腦中卻仍然留著那片看似空白、實際上不斷有人與車經過的土地。
他不是真的懷念危險。
也不想靠接近死亡,證明自己的生活仍在前進。
他只是第一次發現,比起替別人留下的問題收尾,自己似乎更想參與一件事情從無到有的過程。
晚上回到頂樓加蓋後,木門依然安靜。
世俊洗完澡,站在房間裡解開頸後的皮繩。
銅鑰匙落進掌心。
這一次,他沒有因為害怕錯過什麼而重新戴回去。
世俊將鑰匙放進床頭櫃上層,連同先前留下的通行紀錄一起收好。
抽屜關閉後,他拿出白天收到的名片。
拓原物流開發。
場地開發專案協調。
世俊打開筆記型電腦,搜尋公司的公開資料。
他沒有立即決定離職。
手上的B線專案仍然需要整理,三個月任用也不能假裝不存在。
但了解另一個選擇,並不等於背叛現在的工作。
幾分鐘後,世俊在陳經理提供的聯絡方式上留下一則訊息。
「您好,我是今天興盛貿易的李世俊。關於您提到的職務,我想進一步了解工作內容。如果方便,可以再約時間談談。」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放到桌面。
不到一分鐘,螢幕便再次亮起。
「沒問題。下週找個時間,我帶你去看另一處正在整理的場地。」
世俊看著那行文字。
沒有錄取通知。
沒有突然增加的薪水。
也沒有人向他保證,換一份工作以後,所有問題都會消失。
但這一次,他並不是被誰逼到門前。
是他自己決定,先走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