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並沒有因為李世俊決定離職,就過得特別快。
B線續約案仍有文件要補、價格要核對。合作廠商更改送貨時間時,也不會因為他即將離開,就先等到下一個人接手。
但世俊桌上的資料,開始慢慢換了方向。
以前,問題最後總會回到他這裡。
現在,林善宰會先去問貨場、倉庫和廠商,再帶著查到的結果過來。
第一次遇到合作廠商要求調整進場時間,善宰仍把三方的回覆放到世俊面前。
「貨場說可以提早半小時,倉庫說人手要到九點才齊。司機不想在外面等。」
世俊看完紀錄。
「你覺得怎麼辦?」
「先照原時間進場。」善宰說,「但讓司機改走北側入口,貨場那邊可以先卸第一批。剩下的等倉庫的人到了再處理。」
「北側入口誰確認過?」
「我打給現場主管了。他說車可以過,但那個轉角要有人引導。」
世俊將資料還給他。
「那就把引導的人也寫進去。」
善宰點頭,回到座位補上安排。
整件事不大。
沒有誰受傷,也沒有必須立刻停下的工程。
只是三輛車、一個轉角,和幾個人原本互相等著對方先回答的時間。
等善宰把新的進場安排寄出去,三方都回覆確認,世俊才在紀錄上簽名。
接下來幾週,類似的事情愈來愈多。
善宰會忘記問一項細節,也會把同一份表格改上兩三次。但他不再等世俊替他決定要找誰,遇到答不出來的問題,也知道先把它留下,而不是填上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
世俊開始把自己從某些郵件的主要收件人,移到副本。
這個動作比他預期的還難。
有時他讀完信,已經想到該怎麼回,手指也移到鍵盤上。
然後他會停下來。
因為善宰已經在另一端處理了。
距離任用期結束還有三週時,世俊正式提出離職。
主管確認了日期,請他依照清冊完成交接,沒有要求他提前離開,也沒有開一場挽留會議。
世俊回到座位,將早就整理好的檔案目錄寄給接手的人。
善宰很快傳來訊息。
「你真的提了?」
「嗯。」
「不能再延三天?」
「三天有什麼差?」
「我可以少當三天主要窗口。」
世俊看了一眼隔板另一側。
善宰正盯著手機,表情像是認真在計算這三天的價值。
「你上星期已經是了。」世俊回覆。
善宰抬起頭。
「你至少讓我再假裝一下吧。」
世俊笑了笑,沒有打字。
最後一週,B線的第一階段資料核對完成。
未補齊的項目、後續的價格協商,以及每一家合作廠商該由誰聯繫,都列在交接清冊上。
它不是一份宣告所有問題都已解決的文件。
但至少每個尚未解決的問題,都有了下一個應該接手的人。
星期五下午,善宰把最後一份會議紀錄送進系統。
世俊從頭讀了一遍。
現場的安排、廠商的回覆、仍待確認的費用,都寫得清楚。
他拿起手機。
善宰的訊息剛好跳出來。
「這次可以得到第二張貼圖了嗎?」
世俊看向幾張辦公桌外的善宰。
對方低著頭,假裝正在整理資料。
世俊打開貼圖欄,找到先前那張抱著文件、豎起拇指的Q版上班族。
「做得好!」
貼圖送出後,善宰立刻抬頭。
這一次,他沒有走過來質問世俊是不是本人。
他只是隔著辦公桌,把手機舉起來晃了一下。
下班前,世俊清空了抽屜。
桌上沒有留下藏在文件底下、必須等別人發現才能處理的工作。
善宰拿著一疊新資料走到他旁邊。
「真的不能再問你?」
「可以問。」
「你剛才不是說都交接完了?」
「交接完,不代表我會忘記你的電話號碼。」
善宰停了一下。
「那如果是工作上的事?」
「先問現在負責的人。」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我以為你早就習慣了。」
善宰笑了出來。
兩人一起走到大樓門口。傍晚的車流正從路口緩慢通過,紅燈還剩三十幾秒。
「拓原那邊真的有缺人,記得傳給我。」善宰說。
「有公開職缺,我會傳。」
「這句話你說過。」
「因為答案沒有變。」
綠燈亮起。
善宰往另一側的公車站走了幾步,又回頭揮手。
世俊也抬了一下手。
他望著善宰的背影,短暫啟動系統洞察力。
這三個月的交接紀錄在視野裡展開:善宰獨立處理的問題、仍會漏掉的細節,以及遇到不確定的事時,是否知道該向誰確認。
他還有很多要學。
但B線交到善宰手上,已經達到世俊期待的程度。
確認這件事後,世俊心裡反而有些發酸。絕對冷靜的作用,讓情緒平緩下來,卻沒有急著把那份不捨完全壓掉。
星期一,善宰仍會坐在那張辦公桌前,處理B線的事情。
而他會去另一個地方上班。
週日傍晚,世俊的手機收到一則陌生號碼傳來的訊息。
他點開後,才發現是房東。
「之前在外地,現在才回你。你說木門打不開,我這兩天會回S市。鑰匙先別再拿去試,等我回去看。」
世俊把訊息讀了兩遍。
距離他第一次傳訊給房東,已經過了好幾週。
廚房旁的木門始終沒有變化。鏽鎖掛在原處,也沒有再出現假醒空間。
他回覆:
「鑰匙還在。您到了再跟我說。」
訊息顯示已送達。
世俊拉開床頭櫃上層的抽屜。
銅鑰匙和那條深色皮繩,仍放在他當初收起的位置。
他將鑰匙拿起來,放進隨身的小袋裡。
房東如果明天回來,他下班後便能直接拿給對方看。
星期一早上,世俊搭上往拓原物流開發的公車。
車程比去興盛貿易短。
他還沒把手機裡的新聞看完,便已經到了該下車的站牌。
拓原辦公室的門敞著。
牆上的工程進度表換過一版,角落仍堆著安全帽與反光背心。
陳經理從座位上抬起頭。
「準時。」
「第一天遲到不太好。」
「以後也不好。」
陳經理把一份到職文件交給他,朝辦公室裡喊了一聲:
「曉千,帶世俊認識一下場地。」
一名女子從會議桌旁站起來。
她手裡拿著兩份不同顏色的資料夾,走過來時,把其中一份遞給世俊。
「柳曉千。歡迎加入。」
她笑得很自然,沒有讓第一次見面的招呼變成一場面試。
「這份是今天要看的場地。另一本是聯絡清單,暫時不用背。」
「那今天要記住多少人?」
「先記住會一起做事的幾個。」曉千說,「名字一時記不起來也沒關係,問我就好。」
曉千比他小三歲,卻已經比他早進拓原好幾年。陳經理昨天寄來的小組名單裡,舊場地使用者與現場窗口的聯絡,大多經過她的手。
她帶世俊認識小組成員,說明哪些進度由工程人員確認,哪些費用必須送陳經理決定。
輪到現場問題時,她沒有只告訴他「找誰」。
她把幾個人最常接到、也最容易答得太快的問題挑了出來。
「有人問明天能不能施工,你要先確認他問的是哪一區。」曉千說,「有人問搬遷能不能延,別只問他要延幾天,還要問他現在卡在哪裡。」
世俊點頭。
「如果對方只想要一個當下的答案?」
「先給他目前能確定的部分,再說剩下的何時回覆。」
她翻開資料夾,在其中一頁畫了個圈。
「我最怕的不是有人打電話來催。是我們為了讓對方先掛電話,答應一件現場根本做不到的事。」
電話正好在此時響起。
曉千看了一眼來電,向世俊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對方是其中一座舊倉庫的使用者。
世俊只聽見曉千這一端的回答。
「我知道您昨天已經問過一次。」
「工程進度我會再確認,今天下午四點前回覆您。」
「不會請您一直等電話。如果範圍有變,我們也會先告訴您,再請現場去畫線。」
她沒有承諾工程一定延後,也沒有用「我們會處理」結束談話。
掛斷後,她立刻在紀錄裡補上回覆期限,將待確認的範圍轉給工程窗口。
做完這些,她拿起桌上的筆,又看了看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
「我剛才的水杯呢?」
世俊指向她面前。
水杯被兩份資料夾擋住,只露出杯蓋的一小角。
曉千低頭,愣了半秒。
「喔。」
她把水杯拿出來,自己先笑了。
「工作上的東西比較找得到,自己的東西常常不行。」
下午兩人前往紅磚倉庫。
世俊三個月前來過這裡。當時昌泰包裝還在搬貨,工班與貨車必須從不同的入口進出。
現在第一階段的施工範圍已經整理完成。
舊捲門重新上了油,升起時不再發出那麼刺耳的聲音。下一階段要處理的倉庫,則仍保留原來的紅磚牆與幾處封起來的出入口。
曉千在現場簽收了一把掛著編號牌的鐵門鑰匙,轉交給世俊。
「三號倉庫的鑰匙。之後你會負責這一區的使用者聯繫。」
世俊核對鑰匙編號與簽收紀錄。
「下次進場前,我會先跟現場主管確認施工範圍和進出動線。」
「對。」曉千說,「這裡每天都可能換一道圍籬,別照今天走過的路線進來。」
世俊把鑰匙收進小袋。
袋子裡,還有他早上從床頭抽屜拿出的銅鑰匙。
兩把鑰匙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聲。
曉千已經走到前方,正在跟現場人員確認下一階段的圍設範圍。
世俊拉上袋口,跟了過去。
傍晚回到辦公室時,曉千把當天的紀錄更新完,便關上電腦。
「第一天還習慣嗎?」她問。
「比預想中順利。」世俊說,「謝謝妳今天帶我認識大家,還陪我跑了現場。」
「不客氣。第二天通常就會發現,還有幾個人沒見過。」
她把資料夾放回架上,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走了。家裡有毛小孩在想我了。」
曉千拿出手機,點開寵物攝影機,把畫面轉給世俊看。
一隻貓窩在紙箱裡,睡得四腳朝天。
「看起來睡得很安穩。」世俊說,「牠叫什麼名字?」
「太郎。」
「太郎現在好像還沒開始想妳。」
曉千笑了出來。
「等我打開罐頭,牠就會想起我了。」
世俊看向她剛完成的現場紀錄。
今天該回覆的電話,她已經回了;明天需要確認的事項,也都寫了負責人與時間。
「妳工作很認真。」他說。
「要賺牠的罐頭錢啊。」
曉千說得理所當然。
「我努力上班,牠才能安心在家當無業遊民。」
她朝世俊揮了揮手,走出辦公室。
世俊收好自己的資料。
手機裡仍沒有房東的下一則訊息。
他拿起放在桌邊的小袋,確認鐵門鑰匙與銅鑰匙都在,才關燈離開。
今天是他到拓原的第一天。
兩把鑰匙只是恰好被他帶到了同一個地方。
至少現在看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