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測到結構異常】
文字浮現在世俊的視野裡。
王課長仍站在投影幕旁,手裡握著簡報遙控器。會議室裡的其他人也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人看得見那行提示。
世俊將注意力集中到投影畫面上。
原本平面的報表在他的感知中逐層拆開。
資料來源、計算公式、修改時間與版本節點彼此分離。原本隱藏在表格底下的關聯,一項接著一項顯露出來。
新的提示隨之出現。
【能力確認:系統洞察力】
【作用:解析目標的結構、關聯與異常】
世俊怔了一瞬。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確定,艾爾卡倫不是一場因過度疲勞產生的夢。
某種來自異世界的能力,跟著他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李世俊。」
王課長的聲音將他拉回會議室。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為什麼昨晚確認過的數字,今天早上會變成這樣?」
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到世俊身上。
如果是昨天,他或許已經急著道歉,試圖在所有人面前證明自己並非故意。
但現在,他看見了報表裡不自然的地方。
表面上,每一欄數字都能對上。
燃油附加費、倉儲費、跨區運輸費,甚至連最後一位小數都經過調整,看不出明顯錯誤。
問題藏在資料之間。
三筆原本分開列示的協力廠商費用遭到合併,匯率備註被刪除,幾個公式也繞過原本應該引用的欄位,最後全部集中到「宏遠物流」。
那種感覺,和艾爾卡倫的機械塔一樣。
不是直接浮現答案。
而是讓他看見某個不該出現的偏差。
世俊再看向檔案資訊。
最後修改時間,上午八點十二分。
修改者,李世俊。
他的帳號。
系統洞察力繼續向前追溯。
昨晚十點四十三分,專案資料夾曾經留下另一個版本。
下午四點十八分,供應商寄來的原始附件進入公司信箱。
至於上午八點十二分以前的實際變更來源,則無法確認。
系統看得見資料鏈在哪裡斷裂。
卻不能替他補上不存在的證據。
「投影上的檔案,不是我昨晚確認的版本。」世俊說。
王課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修改紀錄寫得很清楚,就是你的帳號。」
「帳號是我的。」
世俊沒有否認。
「但我昨晚把核對過的版本存進專案資料夾,也寄了一份到行政組的專案信箱。附件的寄送時間是十點四十三分,可以直接比對。」
王課長握著遙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現在是想說,有人特地改了你的報表?」
「我只說兩個版本不同。」
世俊看向會議桌另一端的部門經理。
「至於是誰改的,目前沒有證據。」
部門經理沉默數秒,示意操作電腦的同事開啟專案信箱。
昨晚十點四十三分的郵件很快被找了出來。
附件開啟後,兩份報表並排出現在投影幕上。
差異並不多。
原本分開列出的三筆協力廠商費用,在早上的版本裡被重新合併。供應商附註的匯率基準遭到刪除,幾個公式的參照欄位也被改過。
單獨看來,每一處都像普通的格式調整。
放在一起,卻讓最後的成本差額全部落到了世俊負責核對的區段。
會議室裡開始出現低聲交談。
王課長立刻開口:
「就算版本不同,也不能證明不是他早上自己改完又忘了。」
「我八點四十一分才刷卡進公司。」
世俊回答。
牆上的出勤系統可以證明這一點。
但那仍然不夠。
帳號可以遠端登入,也可能被他人使用。即使上午八點十二分的修改不是在他的座位上完成,也無法直接指向任何人。
世俊已經明白系統洞察力的界線。
它能替他指出異常。
卻不能將推測變成事實。
部門經理關掉投影上的錯誤版本。
「今天先不要使用這份報告。」
他看向世俊。
「下班前整理出完整的版本差異,連同供應商的原始附件一起送給我。」
接著,他又看向王課長。
「在資訊部確認登入紀錄以前,這件事不要急著定責。」
王課長沒有回話。
散會後,其他人陸續離開。
世俊收起筆記型電腦,經過王課長身旁時,聽見對方壓低聲音。
「一份報表而已,別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世俊停下腳步。
「課長指的是哪一份?」
王課長轉頭看著他。
「你在跟我裝傻?」
「我現在有兩份報表。」
世俊的聲音不大,正好只讓兩人聽見。
「我只是想確認,您要我以供應商原始附件為準,還是以今天早上那份為準。」
王課長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把帳做平,其他的不用管。」
「那我會在差異表上註明,調整依據是您的口頭指示。」
「李世俊。」
王課長向前一步。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世俊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確實還不知道整件事的全貌。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反擊。
而是留下紀錄。
回到座位後,世俊重新開啟專案資料夾。
他沒有修改早上的檔案,而是建立一份獨立的版本差異表,逐項列出被刪除的備註、遭到替換的公式,以及每一筆數字所對應的原始來源。
有了系統洞察力,原本混雜在大量欄位中的關聯變得清楚許多。
只要資料仍然存在,他便能迅速找到彼此矛盾的地方。
一旦涉及缺失的簽核紀錄,或超出他的存取權限,解析便會停下。
世俊沒有勉強追索。
他開始調閱自己原本就有權限查看的舊專案。
一個季度。
兩個季度。
從去年開始,「宏遠物流」便頻繁出現在不同專案裡。
金額都不算特別突出。有時被列在臨時倉儲,有時混入跨區調度,偶爾則藏在燃油附加費的調整項目裡。
每一筆都小到不足以單獨引起注意。
放在一起,卻呈現出相同的異常模式。
這不是證據。
至少現在還不是。
世俊把能確認來源的項目全部列入差異表,無法確認的部分則維持空白,沒有擅自推測。
下午六點十二分,他將整理完成的文件寄進專案信箱,同時副本給部門經理與財務窗口。
郵件內容只有幾行。
依今日會議要求,附件為兩份報表之版本差異、供應商原始資料及現有簽核紀錄。
目前有部分調整缺少書面依據,暫不納入正式核算。
請確認後續採用版本。
寄出後,郵件便成為公司系統中的正式紀錄。
王課長的辦公室大門在幾秒後打開。
他站在門邊看著世俊,沒有發火。
那種過分平靜的表情,反而比上午的質問更令人不安。
「你以前沒這麼愛留紀錄。」王課長說。
世俊關閉螢幕。
「今天差點被自己的帳號害死,總得小心一點。」
「小心是好事。」
王課長讓開通道。
「但太小心的人,通常走不遠。」
世俊背起包,從他身旁走過。
「那至少不會走錯路。」
離開公司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機車騎上通往頂樓加蓋的窄巷,昨夜殘留的雨水被車輪壓開,在路燈下映出破碎的光。
世俊一路都在回想早上的畫面。
艾爾卡倫的機械塔。
被隱藏在公式底下的異常。
以及那項跟著他回到現實的能力。
如果不是鬧鐘響起,他可能根本回不來。
但那個世界留下的東西,已經進入了他的生活。
世俊推開住處大門。
客廳裡的燈是關著的。
他記得自己早上離開時鎖了門,門鎖也沒有遭到破壞。然而當他打開電燈,一眼便看見茶几中央多了兩樣東西。
一把老舊的銅鑰匙。
一張對折的紙條。
鑰匙比普通門鎖用的鑰匙更長,表面布滿暗褐色斑痕,齒形並不規則。尾端穿著一條褪色的深色細繩,像是特地讓人掛在身上的。
紙條上的字跡,和租約上的房東簽名相同。
世俊將紙張攤開。
上面只有四行字。
別再空手進去。
把鑰匙掛在身上,睡在看得見那扇門的地方。
醒來後,如果屋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就用它開門。
鬧鐘別關。
世俊看完後,抬頭望向廚房那側。
老舊木門依然緊閉。
那道鏽死的鎖仍掛在門上,沒有被碰過的痕跡。門縫底下也沒有昨晚的暗金色光芒。
它現在看起來,只是一扇不該通往任何地方的普通木門。
世俊再次看向紙條。
房東知道他進去過。
也知道他是被鬧鐘叫回來的。
但對方沒有解釋門後是什麼,也沒有說這把鑰匙從哪裡來。
只告訴他,下一次該怎麼進去。
世俊拿出手機,找到租約上留下的電話號碼。
撥出後,聽筒裡沒有響起等待接通的聲音。
只有一段漫長的雜訊。
幾秒後,通話自行中斷。
世俊沒有再打第二次。
他將銅鑰匙掛到頸間,冰冷的金屬貼上胸口。
接著,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設定了兩個鬧鐘。
第一個在四十分鐘後。
第二個相隔十分鐘。
鈴聲都是米津玄師的《Kick Back》。
昨晚,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睡夢裡。
也不知道木門後面有什麼。
今晚不同。
他開著燈,小心翼翼地躺在客廳那張破舊的沙發上。
銅鑰匙壓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世俊望著那扇門,直到眼皮逐漸沉重。
冰箱壓縮機持續低鳴。
樓下傳來機車經過巷口的聲音。
遠處有人關上鐵門。
那些聲響一個接一個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世俊再次睜開眼睛。
客廳的燈還亮著。
手機仍放在茶几上。
那把銅鑰匙也依然貼在他的胸口。
只有一件事不對。
整棟房子,一點聲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