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棟房子，一點聲音都沒有。
世俊躺在沙發上，沒有立刻起身。
冰箱停止運轉。
窗外沒有車聲，也沒有風吹過頂樓鐵皮的震動。牆上的時鐘仍指著八點十七分，秒針停在十二的位置。
上一次，他在這個客廳裡尋找識別證、機車鑰匙，急著趕去一場早已遲到的會議。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真正醒來。
世俊伸手摸向胸口。
銅鑰匙還掛在那裡。
冰冷的金屬觸感十分清晰，甚至比入睡以前更加沉重。
他起身走向廚房。
木門上的那道鏽鎖仍在，位置與現實中完全相同。但鎖孔的形狀卻改變了。
世俊取下頸間的鑰匙，將它插了進去。
尺寸完全吻合。
他握住鑰匙，緩緩轉動。
喀的一聲伴隨著回音。
這個聲音不只是從鎖孔傳來。
而是同時從門後極深的地方，一層接著一層響起。
像有無數道機械鎖，在另一個世界依序鬆開。
掛在門上的鏽鎖應聲彈開，門板向內退開了一道縫隙。
乾燥的熱氣迎面湧出。
機油、金屬碎屑與灼熱沙塵的氣味，迅速取代客廳裡原有的空氣。
世俊拔出鑰匙，重新掛回頸間。
接著，他推開了門。
門後沒有那面理應存在的灰白牆壁。
無數巨大的黃銅齒輪懸浮在紫黑色天空下，遠方的金色沙海如同被狂風吹動的火焰，不斷拍擊天際。
那座尚未修復的機械塔，依然矗立在半空。
【區域識別：艾爾卡倫】
世俊跨過門檻。
腳底落下的瞬間，身後的木門便消失了。
轟！
機械塔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數十公尺高的塔身向右傾斜，彼此錯位的齒輪猛烈摩擦，噴出大量火花。連接塔身與平台的金屬支架已經斷裂數根，剩下的結構也在持續變形。
世俊站立的青銅平台隨之震動。
一道裂縫從他腳下迅速延伸。
他立刻向前躍開。
裂開的金屬板向下墜落，轉眼便消失在沙海之中。
上一次，他剛碰到那枚偏移的卡榫，便被鬧鐘強行拖回現實。
艾爾卡倫的時間似乎沒有因此停止。
短短一夜，機械塔已經逼近崩毀的邊緣。
世俊抬頭看向塔身。
系統洞察力展開。
大量淡藍色線條沿著支架、齒輪與傳動軸向外延伸。原本混亂的機械結構逐層拆解，顯露出力量傳遞的方向。
那枚偏移的青銅卡榫仍在原來的位置。
但它並不是唯一的問題。
卡榫正承受著整座塔身的側向壓力。
現在直接將它推回去，只會被瞬間彈開，甚至連手臂一起捲進齒輪。
系統標出了異常。
卻沒有告訴他應該怎麼修復。
塔身再度傾斜。
連接核心區域的金屬橋開始一節節崩落。
世俊沿著尚未斷裂的支架向前奔跑。
第一組齒輪從左側掃過。
淡藍色軌跡提前浮現在他的視野裡。他壓低身體，從齒輪下方穿過，隨即抓住垂落的鐵鏈，盪向另一座平台。
落地時，右腳踩中的金屬板突然下陷。
世俊失去平衡，肩膀被一根高速旋轉的傳動桿擦過。
衣料當場裂開。
強烈的痛感沿著右肩竄入腦中。
他看得見攻擊軌跡。
身體卻未必跟得上。
世俊咬緊牙關，繼續向核心區域前進。
高溫蒸汽從前方噴發。
系統洞察力標出了每一道蒸汽出現的間隔。世俊抓準空隙，穿過前兩道噴口，第三道卻比預測提早了不到半秒。
熱氣擦過他的手背。
皮膚立刻泛紅起泡。
世俊縮回右手，躲進一根支柱後方。
預測並沒有錯。
是機械塔的轉速仍在加快。
所有軌跡都會隨著結構惡化而改變。
他不能只依賴第一次看見的答案。
世俊重新展開洞察力。
淡藍色線條再次排列。
這一次，他沒有只盯著那枚偏移的卡榫，而是沿著承受壓力的路徑一路向上追溯。
塔身的重量經過三組主齒輪，最後集中在一座不斷擺動的圓形軸承上。
每當軸承旋轉十七圈，三組齒輪便會在極短的一瞬間同時離開受力位置。
不到一秒。
那是卡榫唯一能夠移動的時機。
世俊衝出支柱，穿過最後一道蒸汽。
他抵達核心平台時，腳下只剩不到一半的金屬板。
那枚手掌大小的青銅卡榫，就在兩組巨型齒輪之間。
它比原來的位置偏出了不到一公分。
如此微小的誤差，卻讓整座機械塔接近崩潰。
世俊撿起地上一根斷裂的金屬桿，插進卡榫旁的縫隙。
他試著壓下。
金屬桿紋絲不動。
塔身的重量正透過卡榫傳到他的手上。掌心很快被震得發麻，受傷的肩膀也開始失去力量。
第一圈。
上方的圓形軸承轉過支架。
世俊盯著視野裡不斷變動的淡藍色線條。
第二圈。
第三圈。
核心平台持續崩裂。
第十一圈時，一塊金屬板從他身旁脫落。
第十四圈時，右側齒輪的邊緣已經逼近他的手臂。
第十六圈。
所有淡藍色線條開始收束。
就在這時，一陣遙遠的吉他聲穿透機械轟鳴。
《Kick Back》。
第一個鬧鐘響了。
艾爾卡倫的天空出現一道狹長裂口。
裂口另一側，短暫映出頂樓加蓋昏黃的燈光，以及放在茶几上震動的手機。
只要回應那道聲音，他便能立刻醒來。
機械塔再次發出巨響。
第十七圈即將結束。
世俊沒有看向裂口。
他雙手握緊金屬桿，等待三組齒輪同時卸去力量的瞬間。
淡藍色線條重疊。
就是現在。
世俊將全身重量壓了下去。
卡榫移動了不到半指。
喀啦！
金屬桿承受不住壓力，從中折斷。
齒輪重新咬合。
世俊的右手仍壓在卡榫上方。
灼熱的金屬瞬間燙穿掌心。
他幾乎本能地想要鬆手。
恐懼、疼痛與退縮同時湧入意識。
只差一點。
如果現在放開，卡榫會再次被擠回原來的位置。
世俊看見那些情緒。
也知道它們正在逼迫自己做什麼。
但在那一刻，他沒有立刻服從。
他將疼痛留在原處，手掌繼續向前推動。
喀。
一聲遠比機械轟鳴輕微的聲響，從卡榫深處傳出。
偏移的金屬完全嵌回凹槽。
整座機械塔停頓了一瞬間。
原本彼此衝撞的齒輪開始重新咬合。
第一組。
第二組。
第三組。
混亂的震動沿著塔身向上消退，傾斜的金屬結構緩慢回到原位。噴發的蒸汽逐一停止，懸浮平台也不再崩裂。
淡藍色光芒從卡榫下方亮起。
它沿著無數傳動軸與齒輪向外擴散，轉眼便流遍整座機械塔。
世俊被那道光芒吞沒。
疼痛仍然存在。
肩膀依舊受傷，右手也還在灼燒。
但那些感覺不再同時擠進他的思緒。
恐懼沒有消失。
憤怒也沒有被抽走。
它們只是暫時退到一個不會妨礙判斷的位置，等待他在安全之後重新面對。
一行文字浮現在淡藍色光芒之中。
【能力定著：絕對冷靜】
世俊注視著那四個字。
這份能力不會替他止痛，也不會讓受傷的身體恢復原狀。
它只是讓他在最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不必立刻被情緒拖走。
胸前忽然傳來一陣熱度。
銅鑰匙從衣領內滑出。
世俊伸手握住鑰匙。
遠方的天空再次裂開。
第二個鬧鐘的旋律穿過艾爾卡倫，這一次比先前更加清晰。
機械塔已經恢復運轉。
世俊不再停留，將注意力轉向那道來自現實的聲音。
暗金色齒輪紋路亮起。
天空中的裂口迅速擴大。
現實的光線從另一側灌入，將機械塔、沙海與紫黑色天空一併沖散。
世俊猛然睜開眼睛。
手機正在茶几上播放《Kick Back》。
他仍躺在舊沙發上。
距離第二個鬧鐘設定的時間，只過了十幾秒。
世俊立刻抬起右手。
掌心沒有燒傷。
肩膀上的衣服也完好無缺。
但被灼燒的痛感仍然殘留在記憶裡，清晰得彷彿傷口才剛剛癒合。
那不是夢。
世俊關掉鬧鐘，坐起身。
直到確認自己已經安全，原本被暫時隔開的情緒才逐漸回來。
後怕讓他的呼吸變快。
掌心開始冒汗，右手也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他沒有變成一個毫無感覺的人。
只是比以前多了一段距離。
一段足以讓他先完成該做的事，再決定如何面對恐懼與憤怒的距離。
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公司信箱收到一封新的會議通知。
主旨是——
「第三季物流成本異常緊急檢討會」。
時間訂在明天上午九點半。
出席名單除了行政組與財務部，還多了總經理、稽核人員，以及公司法務。
郵件下方附著一份王課長剛剛提交的責任說明。
世俊點開文件。
三百萬元的成本缺口，被完整歸因於他的核算錯誤。
就連今天早上出現的版本差異，也被寫成他為了逃避責任而自行製造的混亂。
恐懼再次浮現。
接著是憤怒。
世俊沒有壓下它們，也沒有急著回覆郵件。
他打開筆記型電腦，將第三話整理過的版本差異、供應商原始附件與歷次專案資料依序排在畫面上。
淡藍色線條從一份份文件之間浮現。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不是答案。
而是能讓所有人看見答案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