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十二分。
世俊坐在會議室外,重新看了一遍剛收到的通知。
【九點三十分,臨時專案會議】
【出席人員:總經理、財務部、稽核室、法務室、資訊部】
【議題:宏遠物流帳務差額及責任歸屬】
通知最後還有王課長補上的一句話。
【三百萬元差額由李世俊說明。】
距離會議開始只剩十八分鐘。
世俊關閉通知,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系統洞察力展開。
一筆已經存在的能力紀錄浮現在視野中。
【能力取得:絕對冷靜】
【作用:延後高強度情緒對判斷與行動的干擾】
這是他從艾爾卡倫帶回來的第二項能力。
它沒有消除情緒。
他依然知道自己正在被推上責任歸屬會議,也清楚一旦說明失敗,三百萬元的缺口很可能全部落到他身上。
憤怒、焦慮與戒備都還在。
只是它們沒有搶走他的判斷。
世俊低頭確認桌上的資料。
昨晚回家以前,他已經將系統洞察力找出的異常,逐一轉換成現實裡可以驗證的證據。
系統提示只有他看得見。
無法拍照。
無法截圖。
更不可能投影給會議室裡的其他人。
如果他只是指著空氣說「系統告訴我有問題」,沒有人會相信。
所以他重新核對了供應商寄來的原始附件、專案信箱裡無法覆寫的寄送紀錄、內部檔案的版本歷程,以及資訊系統保留的登入資料。
系統可以引路。
卻不能替他作證。
九點二十九分,會議室的門打開。
王課長坐在總經理右側。
他面前沒有擺任何資料,神情卻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加篤定。
世俊在長桌末端坐下。
九點三十分,總經理直接開口。
「宏遠物流的請款資料少了三百萬元的佐證。王課長說,當時的成本彙整和系統建檔都是你負責的。」
王課長接著說:「資料確實經過我核准,但我只能依承辦人送上來的內容判斷。現在系統顯示,修改紀錄是在世俊的帳號底下。」
所有人的視線移向世俊。
「你怎麼說?」總經理問。
世俊沒有急著反駁。
「在說明責任以前,我想先確認三個版本。」
他將第一份文件投放到螢幕上。
「這是供應商寄進公司專案信箱的原始附件。寄送時間、寄件地址和附件雜湊值都保留在郵件系統裡。」
接著是第二份。
「這是我完成核對後,從公司信箱寄給王課長的彙整版本。內容與供應商原始資料一致,郵件副本也仍然存在。」
最後,第三份文件出現在畫面中。
「這份才是目前留在專案系統裡的版本。」
三份表格並排顯示。
前兩份金額相同。
第三份卻多出數筆運輸費與燃料附加費,合計正好三百萬元。
財務主管往前靠近螢幕。
「修改時間呢?」
世俊調出版本紀錄。
「隔天晚上八點十三分。」
王課長立即開口:「所以問題還是在你的帳號。你現在只能證明自己寄過另一個版本,不能證明後來不是你修改的。」
「沒錯。」
世俊沒有否認。
「單靠帳號,確實不能證明實際操作者是誰。」
王課長的表情稍微放鬆。
世俊轉向資訊部主管。
「所以我昨天請資訊部保全了登入紀錄。可以請你們說明嗎?」
資訊部主管翻開資料。
「修改檔案時使用的確實是李世俊的帳號。不過登入來源不是他的辦公電腦,而是王課長辦公室裡的終端設備。」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王課長的臉色變了。
「辦公室裡的電腦誰都可能碰到。況且他以前也進過我的辦公室。」
世俊沒有接著指控。
他只切換到下一份資料。
「因此,我沒有以這筆登入紀錄直接判斷是誰修改。」
畫面上出現數張貨車照片。
「但宏遠物流的請款資料還有其他問題。」
同一輛貨車、同一處凹痕、相同角度的照片,被分別放進三張不同日期的運輸紀錄。
其中兩筆路線相隔數百公里,時間卻只差四十分鐘。
另有幾筆請款缺少過磅單、簽收紀錄與卸貨照片,卻全部在補件完成以前通過核准。
每一張核准單的主管欄位,都留著王課長的電子簽章。
稽核室主管問:「這些異常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天。」
世俊調出自己寄出的郵件。
「發現後,我已經依程序寄送差異報告,要求暫停付款並保全相關資料。這是寄送紀錄。」
王課長站了起來。
「他根本是在轉移責任!資料是他整理的,現在出了問題,就把所有東西往我身上推!」
世俊看著他。
絕對冷靜沒有讓憤怒消失。
只是讓他沒有在這個時候與王課長爭辯。
「目前的資料還不能證明款項由誰取得,也不能直接證明修改檔案的人是王課長。」
他轉向總經理。
「但可以證明兩件事。」
「第一,系統中的異常版本,不是我寄送給主管的版本。」
「第二,宏遠物流的請款資料確實存在重複、缺件與不合理核准,應該由獨立單位調查,而不是先把三百萬元列在承辦人名下。」
法務室主管低聲與總經理交談幾句。
稽核室隨即要求封存宏遠物流的所有請款資料,資訊部也開始保全相關帳號、終端設備與郵件紀錄。
王課長的系統權限暫時停止。
在調查完成以前,他不再參與這個專案。
會議結束時,總經理叫住世俊。
「三百萬元暫時不會列為你的責任。」
世俊點頭。
「謝謝。」
「另外,這次的資料是你找出來的。公司希望你暫代專案副組長,協助後續盤點與追回款項。」
總經理停頓了一下。
「如果調查結果成立,款項也順利追回,我會向董事會提報五十萬元的專案獎勵。」
不是發放。
只是提報。
而且前面還有調查結果、追回款項與董事會核准三道條件。
世俊問:「原本的工作呢?」
「交接完成以前,還是由你繼續處理。」
工作增加了。
責任也增加了。
至於五十萬元,目前只是一個可能實現的數字。
「我需要先確認代理期間、權責範圍和交接安排。」世俊說。
總經理看了他幾秒,最後點頭。
「可以。人資會把書面資料寄給你。」
晚上,世俊回到頂樓加蓋。
房東正站在樓梯間更換燈泡。昏黃的光線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映在斑駁牆面上。
世俊停下腳步。
「艾爾卡倫是什麼?」
房東轉動燈泡的手停了一下。
「門後的一個世界。」
「還有其他世界?」
燈光重新亮起。
房東從梯子上下來,拍掉手上的灰塵。
「門只有一扇,門後的世界可不一定每次都一樣。」
世俊想起機械塔崩塌時,從遙遠處傳來的《Kick Back》。
「我第一次進去時,是被鬧鐘叫醒的。」
房東收起梯子。
「是聲音。」
世俊沒有聽懂。
房東看向他的房門。
「你睡著以後,身體還留在這裡。只要現實的聲音能傳到那個世界,它就沒辦法把你完全封在裡面。」
「任何聲音都可以?」
「能讓你想起自己應該在哪裡醒來的聲音,才有用。」
「所以聲音能把我拉回來?」
「不能。」
房東提起工具箱。
「它只能在兩邊撞開一道裂縫。」
他走下第一階樓梯。
「能不能從裂縫裡回來,是你的事。」
房東沒有再解釋,提著工具箱走下樓,很快消失在轉角。
世俊回到屋內。
手機恰好在桌面震動了一下。
人力資源部寄來了正式通知。
他拿起手機,視線卻停在《Kick Back》的鬧鐘設定上。
那首歌不是離開異世界的開關。
而是當他幾乎忘記現實時,從另一側傳來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