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起時,世俊剛回到屋內。
寄件人是人力資源部。
主旨寫著:
「職務調整暨專案獎勵提報通知」
經今日會議決議,自明日起,由他暫代專案副組長,協助後續內控盤點、供應商核對與損失追償。原有業務在完成交接以前,仍由他繼續負責。
至於會議中提到的五十萬元,郵件裡寫得更加清楚。
獎勵金將視內部調查結果、實際追回金額與董事會核准情形,另案提報。
五十萬元還不是他的。
副組長也不是正式升遷。
目前真正確定的,只有從明天開始,他要同時承擔兩份工作。
世俊沒有立即點選附件裡的職務確認書。
他只回覆:
「已收到。為利後續執行,請提供代理期間、權責範圍及原業務交接安排,謝謝。」
郵件送出後,他看向廚房那一側。
木門仍被上方那道鏽鎖封住,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已經知道,門後不只通往艾爾卡倫。
如果想知道下一次會抵達哪裡,唯一的方法就是再次打開它。
世俊照例設好以《Kick Back》為鈴聲的鬧鐘,掛好銅鑰匙,躺上客廳的老舊沙發。
這不再是某個疲憊夜晚裡的意外。
這一次,是他主動選擇入睡。
工作一整天累積的疲倦,很快便將他的意識拖入黑暗。
再次睜開眼睛時,世俊仍躺在原來的位置。
客廳的家具、燈光與擺設都沒有改變。
他沒有急著起身。
冷氣停止運轉。
樓下聽不見車輛經過。
牆上的時鐘停在十點十八分,秒針懸在十二與一之間。
他已經進入假醒空間。
世俊坐起身。
就在雙腳落地時,遙遠的弦樂聲與喧囂從廚房那一側傳來。
一道暗紅光芒從門縫滲出。空氣裡隱約多了酒液與香水的氣味。
世俊取下頸前的銅鑰匙,走到木門前將鑰匙插入,轉動。
喀。
門鎖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世俊拔出鑰匙,重新掛回頸前,這才握住門把。
門後不再是艾爾卡倫的齒輪與蒸汽。
一條鋪著暗紅地毯的長廊延伸至視線盡頭。牆上的燭火沒有搖晃,弦樂與笑聲從長廊另一端傳來,優雅得近乎刻意。
世俊跨過門檻。
身後的木門隨即自行關閉。
他回頭握住門把。
門還在,卻已經無法轉動。
【區域識別:猩紅舞會】
走廊盡頭,兩扇黑色高門無聲開啟。
燭光、音樂與人聲同時湧來。
門後是一座寬闊得看不見邊界的宴會廳。
數百盞水晶燈懸在高處,猩紅色布幔從穹頂一路垂落。長桌上擺滿銀製餐具與盛著深紅酒液的高腳杯,穿著禮服的男女隨著弦樂旋轉。
每個人臉上都戴著動物面具。
狐狸、鹿、孔雀、獵犬、兔子。
有些面具鑲滿寶石,有些只由粗糙木片拼成。材質與裝飾各不相同,卻沒有任何一張露出佩戴者真正的面孔。
世俊踏入宴會廳的瞬間,舞步並未停止。
然而距離他最近的賓客紛紛向兩側退開。
他們隔著面具打量他。
一道視線停在他身上。
接著是第二道。
第三道。
愈來愈多面具轉向他。
世俊很快便明白原因。
他是整座舞會裡唯一沒有佩戴面具的人。
他展開系統洞察力,依序掃過周圍的賓客。
這些人身上的服裝、飾品與面具彼此交織,形成一套複雜的身分關係。
幾條極細的紅線從面具邊緣延伸出去,沒入牆壁、地面與人群深處。
每張面具,都與某些東西連在一起。
「擅闖的入侵者。」
聲音從右側傳來。
一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穿過人群。
他臉上戴著象牙色山羊面具,右手握著一根雕有藤蔓花紋的銀色手杖。面具兩側的長角向後彎曲,末端懸著細小金環。
山羊男在世俊面前停下,先看了一眼他身後緊閉的黑色高門。
「用這種方式闖進來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世俊回頭望向來時的走廊。
「那不是舞會的入口?」
「它通往這裡,不代表它屬於舞會。」
山羊男以銀杖指向世俊毫無遮掩的臉。
「你沒有登記,也沒有面具。」
「所以?」
「未登記的訪客沒有位置。」
山羊男向前走近一步。
「沒有面具的靈魂,連保護自己的邊界都沒有。」
周圍的音樂仍在繼續。
世俊卻突然感覺,那些落在身上的視線變得沉重。
一股毫無來由的羞恥從胸口翻湧而上。
緊接著是恐懼。
他開始在意自己暴露在燈光下的臉,甚至產生了伸手遮掩,或者從附近某位賓客臉上奪走面具的衝動。
那些感覺來得太快,也太強烈。
其中有些屬於他。
另一些卻像是被周圍的目光強行塞進意識。
「這裡的每一道目光都能碰到你。」
山羊男平靜地說:
「恐懼、欲望、羞恥、懷疑。它們會把你藏起來的東西翻出來,再將不屬於你的東西放進去。」
「待得夠久,你就會開始分不清,哪些念頭真正屬於自己。」
世俊的心跳逐漸加快。
手掌也滲出一層薄汗。
絕對冷靜隨之作用。
它沒有驅散那些情緒,也沒有阻止外來的衝動繼續滲入。
只是將它們推到判斷之後,讓它們暫時無法奪走他的行動。
世俊沒有遮住自己的臉。
也沒有向任何一張面具伸手。
「所以呢?」
他語氣平穩,像那些目光與自己毫無關係。
山羊面具微微傾斜。
「通常,沒有面具的靈魂走不到這裡,就會開始乞求別人給他一張臉。」
世俊沒有回應。
山羊男注視了他片刻。
「你把恐懼壓住了。」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多了一絲興味。
「但壓住,不代表它沒有進去。」
周圍的視線仍在世俊身上游移。
那些陌生的情緒並未消退,只是不斷堆積在他仍能承受的位置。
山羊男收回銀杖。
「第一支舞結束以前,你必須取得一個位置。」
他用杖尖輕敲地面。
一名戴著白兔面具的侍者端著銀盤走來。
銀盤左側放著一杯紅酒。
右側則是一張肥豬面具。
面具以暗褐色皮革製成,鼻端油亮,兩側臉頰向外鼓起。內側垂著幾條細小紅線,正緩慢扭動,如同等待接上某個新的身體。
「你有兩種方式。」山羊男說。
他先指向紅酒。
「喝下它,舞會會為你建立一個新的身分。」
接著,銀杖移向肥豬面具。
「戴上它,你可以接替一個已經存在的位置。」
世俊沒有碰觸任何一項物品。
洞察力集中在酒杯上。
【猩紅宴酒】
【作用:建立新的賓客身分】
【後續條件:接受舞會定價】
他將視線移向面具。
【肥豬面具】
【作用:繼承既存賓客身分】
【附帶狀態:債務未清】
提示到此為止。
世俊問:「這兩種方式,有什麼不同?」
「喝下酒,舞會會為你安排一個只屬於你的身分。」
「戴上面具呢?」
「你會接過原本屬於那個位置的一切。」
「我要付出什麼?」
「喝下酒,要看你能帶來什麼。戴上面具,則要看上一位客人留下了什麼。」
「你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已經回答了你問的問題。」
山羊男說得沒錯。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也正因如此,才沒有一句能讓世俊判斷哪個選項比較安全。
系統洞察力可以解析規則,卻無法從不存在的資訊裡替他算出結果。
喝下紅酒,等於接受一份尚未寫明價碼的新契約。
戴上面具,則是接手一筆連內容都不知道的舊債。
一個從零開始。
一個繼承別人留下的位置。
「我可以兩個都不選嗎?」世俊問。
山羊男側過身。
宴會廳裡,愈來愈多賓客停下舞步。
狐狸面具後方傳來低笑。
獵犬面具張開嘴部的裂縫。
幾條原本垂落在地面的紅線,也開始緩慢朝世俊靠近。
「當然可以。」
山羊男說。
「舞會從不強迫客人接受招待。」
他將銀盤向前推近。
「只是第一支舞結束以後,沒有位置的靈魂,就不再被視為客人。」
「那會被視為什麼?」
「可以被取走的東西。」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寄物規則。
洞察力沒有從這句話裡找出矛盾。
但沒有矛盾,不代表沒有危險。
音樂逐漸接近尾聲。
世俊望向身後。
黑色高門仍然緊閉。
現實的聲音也尚未傳來。
他重新看向銀盤。
絕對冷靜讓他沒有因周圍的目光倉促伸手。
卻也沒有告訴他應該選擇哪一邊。
在現實裡,公司以五十萬元替他的功勞定價,卻把真正的條件藏在調查結果、追回金額與董事會核准之後。
而在這裡,舞會甚至不打算先告訴他價碼。
山羊男站在銀盤後方,耐心等待。
「新的身分,或者別人留下的身分。」
紅酒表面映著世俊毫無遮掩的臉。
肥豬面具內側的紅線則緩緩抬起,朝他的手腕伸出。
第一支舞的最後一個音符,即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