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選項懸在李世俊眼前。
【方案一:飲用猩紅酒】
【方案二:承接既存身分與債務】
【兩項交易均可成立】
【未偵測到邏輯異常】
侍者端著銀盤,站在山羊男身旁。
舞池邊緣,幾名戴著鬣狗面具的賓客已經走到十步之外。
他們沒有奔跑,也沒有露出獠牙,只是從不同方向封住世俊退回長廊的路。
顯然在這裡,獵殺也有應當遵守的秩序。
「如果兩個都不選呢?」世俊問。
「當然可以。」
山羊男的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餐後甜點。
「只是沒有身分的人,不受舞會保護。其他賓客想怎麼處置你,便是他們的自由。」
新的提示隨即浮現。
【拒絕交易:允許】
【拒絕後果:喪失賓客資格】
【未偵測到邏輯異常】
世俊無法否認最後一條。
是他主動入睡,握住鑰匙,打開那扇門。
沒有人強迫他踏進舞會。
至於進門以前沒有看見規則,似乎不影響規則生效。
第一名鬣狗賓客停在五步外。
禮服袖口下方,幾根黑色尖甲緩緩伸出。
世俊沒有再看酒杯,而是將洞察力集中在肥豬面具上。
暗褐色皮革表面,逐漸浮出一排排只有他能看見的文字。
【既存身分:末席饗客】
【初始借款:十枚金幣】
【目前未清餘額:四十八萬七千六百枚金幣】
十枚金幣。
最後卻變成將近五十萬。
世俊繼續集中注意力。
更多內容從面具深處浮現。
【逾期處置:剝奪身分】
銀盤上的肥豬面具仍然一動不動。
但一條極細的紅線從面具下緣垂落,越過銀盤,穿過人群,連向舞池邊緣。
那裡站著一名中年男人。
他穿著剪裁華麗的深紫色禮服,領口與袖口都綴著金線,腳上的皮鞋也擦得發亮。
兩名侍者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
與周圍的賓客不同,他臉上沒有面具。
「別碰它。」
男人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虛弱而沙啞。
「那不是身分,是一本帳。」
山羊男沒有阻止他說話。
男人閉上眼睛。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連宴席上的一瓶酒都喝不起。」
「他們借了我十枚金幣。」
「並告訴我每次只要還一枚。」
他睜開眼睛,視線落在長桌上那些裝滿酒液的高腳杯。
「一枚金幣而已。我當時甚至覺得,他們是在施捨我。」
第一次,男人準時繳了一枚金幣。
他的身分沒有被收回。
宴席仍然對他開放。
他可以繼續喝酒,也可以要求侍者送來新的食物。
第二次,他換了一件禮服。
第三次,他訂下一整桌酒菜。
後來,他開始替其他賓客付帳,只為了讓那些人奉承自己。
舞池邊緣的位置很快便不能滿足他。
他想坐得更靠近中央。
想喝只有上位賓客才能飲用的酒。
想讓侍者在他抬手以前,便主動替他拉開座椅。
每一次享受都被記進帳裡。
最低應繳也從一枚金幣,變成十枚、一百枚、一千枚。
「我每一次都有繳。」
男人的聲音逐漸顫抖。
「只要繳了最低的數字,他們就不會催我,也不會把我趕出去。」
「我一直以為,只要沒有逾期,就代表我還付得起。」
山羊男微微頷首。
「他的紀錄確實相當良好。」
像是在稱讚一位值得信任的客人。
「直到最後三期以前,他從遲繳過。」
男人看向山羊男,眼神裡沒有憤怒,只剩疲憊。
「可我繳掉的大部分,只夠支付利息和那些費用。」
「帳上的數字從來沒有真正減少。」
他把能換成金幣的東西全換了。
最初是飾品。
接著是收藏、房屋與原本的生意。
到了最後,他再次借款,已經不是為了酒、衣服或座位。
只是為了不被剝奪身分。
新的借款進入帳戶。
舊的最低應繳被付清。
他的身分又得以保留一個週期。
而未清餘額,繼續增加。
「那你為什麼不停下來?」世俊問。
男人沉默片刻。
「每次繳完,我都告訴自己,再一次就好。下次我一定收手。」
他低頭看著身上的華麗禮服。
「可是只要面具還在,我就還能坐在這裡。」
「只要還能坐在這裡,我就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早就付不起了。」
然而這一次,舞會收回了面具。
他也進入了身分處置程序。
世俊重新看向銀盤。
那筆債務確實龐大。
但每一筆借款、消費、利息與費用,都有對應的紀錄。
沒有被修改的數字。
沒有偽造的簽名。
也沒有任何能被系統判定為錯誤的條款。
真正讓男人陷進去的,並不是某一次特別巨大的欺騙。
而是每一次的借款上,都存在一個看似還能負擔的最低數字。
鬣狗面具賓客又向前一步。
距離只剩四步。
世俊重新檢視兩個選項。
猩紅酒的價格仍是一片空白。
舞會會根據飲用者的慾望建立身分,也會從他身上取走自認等值的東西。交易成立以前,連系統都無法判斷最後的內容。
肥豬面具的債務則已經存在。
四十八萬七千六百枚金幣。
不是他能支付的數字。
至少,它仍是一個能夠看見、追查與拆解的數字。
「如果我接下這張面具,他會怎麼樣?」世俊問。
山羊男回答:
「每個身分只能有一名持有人。」
系統給出了更加直接的說明。
【身分轉移後,原持有人之登記將被刪除】
【未清債務將完整轉移】
世俊看著那個男人。
接下面具,他能活過眼前這一關。
代價卻是讓另一個人失去僅剩的身分。
男人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
「別因為債務已經寫在上面,就以為它比那杯酒安全。」
「我知道。」
「那你還要選?」
世俊望向銀盤。
「已經存在的帳,至少有源頭。」
男人怔了一下。
隨後,他看向那條連接自己與面具的紅線。
「我以前也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能把帳算清楚。」
第一支舞的最後一個音符即將落下。
鬣狗賓客再次逼近。
「絕對冷靜」將迫近死亡的恐懼壓到判斷之後。
與此同時,它也將另一股情緒暫時推遠。
世俊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他只是利用男人已經毀掉的人生,替自己取得一個能夠活下去的位置。
那份愧疚仍然存在。
只是暫時沒有強烈到足以改變他的決定。
「我承接。」世俊說。
音樂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肥豬面具自行離開銀盤,飛向世俊。
冰冷的皮革貼上他的臉頰。
數條紅線從面具內側伸出,沿著額頭、眼角與下顎收緊。其中一條滑過頸側,另外幾條纏上手腕與胸口。
沒有毒液。
也沒有撕裂般的疼痛。
只有一股不屬於他的安心感,沿著皮膚緩慢滲入意識。
彷彿有人貼在耳邊告訴他:
你有位置了。
原本連向中年男人的紅線同時鬆開。
男人臉上的輪廓開始褪去。
先是眉毛。
再來是嘴唇。
最後,連眼睛的位置也逐漸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沖開的畫。
「我叫……」
男人張開嘴。
他似乎想在身分消失以前,至少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後面的聲音始終沒有出現。
【身分登記完成】
【目前階級:末席饗客】
幾名鬣狗面具賓客停下腳步。
距離最近的那一人收起尖甲,向後退了半步。
舞會沒有欺騙世俊。
戴上面具以後,他真的安全了。
兩名侍者架起失去五官的男人,將他拖向宴會廳側面的黑色小門。
世俊本能地抬起手。
動作卻慢了半拍。
不是紅線束縛了他的身體。
而是直到危險解除,他才真正感覺到那份遲來的愧疚。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絕對冷靜」沒有奪走他的良知。
只是把它排在了生存之後。
這短短的半拍,比臉上的面具更令他不安。
黑色小門關閉。
男人徹底消失在宴會廳裡。
「恭喜入席,豬先生。」
山羊男向世俊舉起酒杯。
世俊抓住面具邊緣,嘗試將它摘下。
面具紋絲不動。
【目前未清餘額:四十八萬七千六百枚金幣】
【本期最低應繳:四萬八千七百六十枚金幣】
「只要繳最低的數字,我就能保留這個身分?」世俊問。
「直到下一個帳期。」山羊男說。
「剩下的債呢?」
「繼續計價。」
「所以就算每一期都繳,債務也不一定會減少。」
山羊男笑了。
「舞會只承諾讓守約的客人留下。」
「從未承諾他們一定能夠離開。」
弦樂重新響起。
數百名賓客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回到原本的位置。
酒杯碰撞。
裙襬旋轉。
剛才那個失去臉孔的男人,很快便從眾人的談話與視線裡消失。
世俊走進舞廳。
透過肥豬面具的眼孔,他看見華服之下藏著無數紅線。
有些連向侍者。
有些連向賓客。
即使是站在舞池中央、佩戴著寶石面具的上位者,背後也有更粗的紅線延伸至宴會廳深處。
沒有人真正站在線的最上方。
世俊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紅線。
它穿過人群,沒入宴會廳盡頭的黑暗。
他再次展開洞察力。
【債權持有人:讀取權限不足】
世俊沒有移開視線。
【警告:正在追溯契約源頭】
【存取遭拒】
黑色地板忽然向下沉了一寸。
所有水晶吊燈同時晃動。
高腳杯裡的酒液泛起一圈圈漣漪。
宴會廳裡的賓客集體停頓,又在下一秒若無其事地繼續起舞。
只有山羊男抬起頭,望向紅線消失的黑暗。
「別看得太久,豬先生。」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笑意。
世俊手腕上的紅線驟然繃緊。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
自己剛才接下的,或許從來不只是一張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