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俊手腕上的紅線繃得筆直。
那股力量沒有將他拖走。
只是提醒他,線的另一端確實存在某個東西。
某個已經注意到他的東西。
水晶吊燈停止搖晃後,舞會恢復了原本的節奏。
弦樂重新流動。
賓客再次舉杯、交談、旋轉。剛才短暫下沉的地板,彷彿只是世俊的錯覺。
山羊男整理了一下袖口。
「大多數人戴上面具以後,只會忙著享受剛得到的位置。」
山羊面具轉向世俊。
「很少有人戴上面具後的第一件事,是沿著紅線往上看。」
世俊沒有回應。
肥豬面具限制了他的視野,卻讓那些藏在衣物與燈光下的紅線變得更加清楚。
舞會裡的每一個人,都與某些東西連在一起。
長桌旁,一名戴著兔子面具的女人正在替賓客倒酒。
她的動作很輕。
酒瓶離開杯口時,她習慣性地張開嘴,像是想提醒對方酒已斟滿。
卻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世俊將洞察力集中在她身上。
【契約當事人:末階侍從】
【取得項目:免受高階賓客獵殺】
【初始支付:個人聲音】
【持續義務:遵守侍從規範】
【契約狀態:有效】
【當事人同意:已確認】
【未偵測到邏輯異常】
一條細紅線從兔子面具下方伸出,纏繞著她的喉嚨,最後沒入宴會廳高處。
她確實得到了安全。
周圍的賓客可以命令她、使喚她,卻不能傷害她。
代價則是她再也無法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世俊繼續向下解析。
【退出機制:存在】
【退出方式:贖回已支付項目】
【贖回價格:由債權持有人於申請時重新估定】
【價格上限:無】
兔子女人可以取回聲音。
規則並沒有禁止她離開。
只是她必須先向債權人提出申請,再由債權人決定,她如今該用什麼交換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
世俊移開視線。
舞池中央,一名戴著雄鷹面具的女人緩步走過人群。
她的長裙鑲滿暗紅寶石。
所到之處,賓客紛紛停下交談,主動低頭讓路。
每個人都稱她為「夫人」。
卻沒有任何人叫出她的名字。
【契約當事人:上席賓客】
【取得項目:不被遺忘的地位】
【初始支付:真名】
【附帶效果:原有姓名自他人記憶中移除】
【契約狀態:有效】
【當事人同意:已確認】
她得到了自己要求的東西。
即使離開舞池,賓客仍會談論她。
即使不再開口,所有人依舊記得「夫人」曾經來過。
只是沒有人知道,被記住的究竟是誰。
世俊繼續查看她的退出條款。
【退出機制:存在】
【退出方式:歸還既得地位/贖回真名】
【贖回價格:由債權持有人於申請時重新估定】
【價格上限:無】
兔子女人用聲音換取安全。
雄鷹夫人用真名換取不被遺忘的地位。
她們都清楚自己交出了什麼,也確實得到了契約承諾的東西。
沒有偽造的簽名。
沒有未曾告知的條件。
甚至連退出方式,都明確寫在契約裡。
系統找不到任何錯誤。
真正令人無力的地方,在另一行。
債務人只有提出贖回的權利。
至於自由最後值多少,仍然由債權人決定。
當兔子女人還能說話時,她的聲音只是一次交易的代價。
等她失去聲音,開始渴望再次開口,那道聲音對她而言便比過去更加珍貴。
雄鷹夫人也是如此。
她依靠「夫人」這個頭銜活得愈久,真正的名字便愈難取回。
舞會甚至不必阻止任何人離開。
只需要等待他們開始思念交出去的東西,再重新決定那件東西的價格。
世俊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系統隨即展開肥豬面具的契約。
【目前未清餘額:四十八萬七千六百枚金幣】
【本期最低應繳:四萬八千七百六十枚金幣】
【退出機制:存在】
【退出方式:清償全部債務】
面具沒有封住他離開的可能。
只是將出口放在一筆仍會持續增加的債務之後。
世俊終於明白,這座舞會不需要真正封住任何出口。
只要把退出條件寫進契約,烙印在面具上,再把最後的價格留給債權人決定。
系統洞察力能看清每一份契約。
卻只能告訴他,這些契約都是真的。
它不能替他判定,當一個人只剩下接受與被獵殺兩種選擇時,那份同意究竟有多少意義。
更不能替他改變已經成立的規則。
世俊抬起頭。
兔子女人與雄鷹夫人的紅線,正朝不同方向延伸。
前者纖細而密集。
後者則粗得幾乎沒入舞池地面。
然而不論高低,兩條線最後都消失在宴會廳深處。
肥豬面具的債務也通往那裡。
那裡才是真正掌握退出價格的地方。
世俊再次展開洞察力。
這一次,他沒有將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張面具或某一份契約上。
他試圖同時看清整座舞會。
【解析目標:猩紅舞會全域】
【目標數量:超出單一解析上限】
視野裡的紅線驟然增加。
十條。
數百條。
數千條。
每一條線都帶著姓名、權利、義務、利息、期限與未清償項目。大量文字彼此重疊,瞬間填滿世俊的視野。
眼球深處傳來灼熱感。
太陽穴劇烈跳動。
舞池裡的音樂也開始拉長、變形,像有無數人在他耳邊同時念誦不同的契約。
【警告:資訊量超出承受範圍】
【建議:中止解析】
世俊沒有停下。
只解析一份契約,他永遠只能看見一名債務人。
想找到最上方的債權人,就必須同時看清所有關係。
眩暈與恐懼開始侵入意識。
就在注意力即將崩散時,「絕對冷靜」自行作用。
它沒有減少湧入腦中的資訊。
也沒有消除眼球與頭部的疼痛。
只是將恐懼、焦躁與逃離的衝動,全部推到判斷之後。
混亂的文字依然存在。
世俊卻不再試圖逐字閱讀。
系統洞察力負責拆解。
絕對冷靜則迫使他的意識留在那些資訊之中,持續篩選重複出現的關係。
兩種能力第一次在同一個目標上重疊。
【絕對冷靜:持續運作】
【情緒干擾:延後處理】
【系統洞察力:重新分配解析資源】
世俊眼前的文字迅速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覆蓋整座宴會廳的猩紅色巨大網絡。
兔子女人的紅線連向數名管理侍從。
管理侍從的紅線又連向更高階的賓客。
雄鷹夫人持有許多人的承諾與債務,但她自己的真名,也被另一條更粗的紅線帶往上方。
每一名債權人,同時也是另一份契約裡的債務人。
每一條看似終止的紅線,都會在更高的位置重新出現。
世俊不再追逐單獨的線。
他開始刪去重複的節點,只保留所有契約共同指向的方向。
【契約層級:持續上溯】
宴會廳裡的紅線一層層收束。
無數不同的利益、慾望與承諾,最後只剩下一個共同方向。
猩紅布幔後方。
宴會廳最深處。
【共同來源:已確認】
【嘗試讀取最終債權持有人】
【權限不足】
世俊沒有解除能力。
眼球深處的疼痛仍在加劇。
「絕對冷靜」只是讓他暫時不受影響,並不代表身體能夠無限制承受。
他知道自己應該停止。
卻也知道,一旦現在移開視線,便很難再讓兩種能力同時進入這種狀態。
世俊將所有洞察力集中在最後的收束點。
【警告:此行為將被最終債權持有人察覺】
世俊沒有猶豫。
「繼續。」
大量資訊沿著紅線反向流動。
肥豬面具、兔子女人、雄鷹夫人與數百名賓客的契約依序被壓縮,只留下最後無法再被刪去的名字。
【逆向追溯:完成】
【最終持有人:莫諾利斯】
【稱號:支配巨石】
【所屬:七御門】
最後一行文字浮現的瞬間,弦樂戛然而止。
數百名賓客同時停下動作。
山羊男臉上的從容消失了。
他握緊銀色手杖,朝宴會廳深處單膝跪下。
舞池中央的雄鷹夫人隨之低頭。
緊接著,是所有佩戴動物面具的賓客。
猩紅布幔緩緩向兩側退開。
後方露出一扇直抵穹頂的黑色石門。
所有紅線都穿過門縫,延伸到另一座完全由黑石構成的大廳。
大廳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石桌。
一道龐大身影坐在石桌後方。
祂的身軀像由無數黑色岩塊堆疊而成,表面布滿暗金色裂痕。數不清的紅線從祂背後向外延伸,穿過石牆與大門,連向舞會裡的每一份契約。
世俊的視野劇烈閃爍。
【逆向追溯已被察覺】
龐大身影臉部的岩層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後方沒有血肉。
只有兩點暗金色光芒,像一雙剛從長眠中睜開的眼睛。
一道低沉的聲音穿過整座宴會廳。
「新來的債務人。」
世俊腳下的地面開始龜裂。
「你看見了所有人的代價。」
「卻還以為自己能站在契約之外。」
黑色巨石中的暗金眼眸緩緩睜開。
「現在,輪到我替你定價。」
就在那股重量即將徹底落下時,熟悉的手機鬧鐘聲從極遠處刺入。
《Kick Back》的前奏撞進舞會。
水晶吊燈、黑色巨石與數百張動物面具同時扭曲。
世俊手腕上的紅線迅速收緊,彷彿有什麼東西不願讓他離開。
下一秒,他從頂樓加蓋的老舊沙發上驚醒。
手機正在耳邊震動。
廚房旁邊的木門已經恢復安靜。
他正準備關掉鬧鐘,卻發現系統洞察力造成的視野仍未完全消退。
手機畫面停在人力資源部寄來的獎勵文件。
那句「特別獎勵金新臺幣五十萬元整」旁邊,多出了一條極細的紅線。
紅線穿過手機邊緣,越過客廳牆壁,一路延伸向興盛貿易所在的方向。
原來紅線並不只存在於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