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上的紅線,比頭髮還細。
它從「特別獎勵金新臺幣五十萬元整」那一行延伸出去,穿過手機邊緣與客廳牆壁,消失在興盛貿易所在的方向。
世俊伸手碰了一下。
紅線沒有實體,指尖直接穿了過去。
淡藍色視窗隨即展開。
【承諾事項:特別獎勵金新臺幣五十萬元】
【受益人:李世俊】
【承諾方:興盛貿易】
【最終決定權:董事會】
【履行狀態:條件未完成】
【承諾有效:是】
五十萬並不是假的。
只是公司承諾的,不是一定會給他五十萬,而是在內部調查、損失追回與董事會核定完成後,考慮發給他五十萬。
紅線因此存在,卻細得隨時可能斷裂。
行政組群組裡仍不斷跳出恭喜訊息。
「李副組長,升官要請客喔!」
「五十萬耶,這次不能只請飲料吧?」
「明天先來一頓下午茶!」
那些訊息旁邊沒有任何紅線。
世俊沒有答應,所以那些話目前只是期待,不是義務。
他又點開母親昨天傳來的訊息。
「不用擔心家裡,你自己有存錢就好。」
一條極淡的紅線從那句話延伸出來,卻沒有指向世俊,而是繞回母親自己身上。
【自我承諾】
【內容:不向受益人提出額外金錢要求】
【履行狀態:持續中】
世俊關掉畫面。
紅線看不見一個人在想什麼,也不能分辨一句話是否出於真心。
它只顯示已經形成的承諾、交換與責任,以及誰握有決定條件的權力。
這不是讀心。
更像一本只有他看得見的帳。
上午八點二十分,世俊走進興盛貿易。
王課長的座位已經被貼上封條。桌上的電腦主機與幾個資料夾全數送交稽核,原本堆滿私人物品的櫃子只剩下一個沒人敢碰的馬克杯。
幾名同事看見世俊,立即停止交談。
「副組長早。」
第一個開口的人甚至站了起來。
昨天以前,世俊經過這排座位時,很少有人抬頭。如今他的職位只多了三個字,所有人的語氣卻像被重新校正過。
世俊點頭回應,走向自己的座位。
沒有任何紅線出現。
尊敬、恐懼與討好都不是承諾。系統沒有替他判斷這些笑容是真是假。
隔壁同事正在和財務部通電話。
「好,我中午前一定把資料補給你。」
話音剛落,一條細紅線從他的電話延伸出去。
同事掛斷電話,又低聲罵了一句:「中午怎麼可能做得完。」
紅線仍然存在。
想不想履行,和有沒有答應,是兩件不同的事。
「李副組長。」
人資處的許專員站在走道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總經理交代的專案任用文件,需要請你今天中午前簽完。我們先到小會議室說明。」
會議室裡,許專員將六頁文件依序攤開。
內容和世俊昨晚收到的電子檔相同,只在最後增加了簽名與日期欄位。
紅線也跟著出現。
第一條從五十萬元獎勵金連向董事會,顏色很淡。
第二條從「專案小組副組長」連向總經理辦公室,比第一條粗了許多。
第三條則從「其他經主管交辦事項」一路纏向世俊面前的簽名欄,末端分裂成數條細線,分別指向稽核、法務、人資與原本的行政組。
他尚未簽名,那些線便沒有碰到他,只停在距離指尖不到一公分的位置。
像一張等待合攏的網。
「這裡簽名就可以了。」
許專員把筆推到他面前。
「獎金、任用和保密義務一次確認,後續比較好作業。」
世俊翻到第三頁。
「獎金什麼時候核發?」
「要等調查結果和董事會核定。」
「專案預計什麼時候結束?」
「目前沒有確定日期。」
「原本的行政工作由誰接手?」
許專員停頓了一下。
「現階段先維持原分工。等專案比較穩定,再視情況調整。」
「所以獎金沒有確定日期,專案沒有結束日期,原工作也沒有交接日期。」
許專員笑得有些勉強。
「這些都是行政流程。總經理已經當眾承諾五十萬,公司不會虧待你。」
「我知道。」
世俊把文件推回桌面中央。
「請把特別獎勵、專案任用和保密義務分成三份文件。」
許專員愣了一下。
「公司目前沒有這種格式。」
「獎勵是針對已經完成的舞弊揭露,專案任用是未來的工作,保密義務則應該明確列出範圍和期限。」
「三件事如果彼此沒有交換關係,拆開不會改變任何內容。」
許專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副組長,大家都很替你高興。這種時候把事情弄得太複雜,對你不一定有好處。」
世俊看著桌上的簽名欄。
五十萬對他不是小數目。
那筆錢足以讓他不再因臨時支出焦慮,也能替父母保留一筆真正的緊急預備金。
他很需要。
但正因為需要,他才不能讓這個數字替自己簽名。
「我不是拒絕任用。」世俊說,「我只是不能用一筆尚未核定的獎金,交換沒有期限的責任。」
二十分鐘後,文件被送進總經理辦公室。
世俊也被叫了進去。
總經理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方,沒有昨天在會議室裡的怒氣,神情甚至稱得上溫和。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聽人資說,你不願意簽?」
「我願意確認每一項內容,但希望分開處理。」
「有差嗎?」
「有。」
世俊回答得很平靜。
「如果沒有差,公司也不需要堅持放在同一份文件裡。」
總經理看了他幾秒。
桌上沒有出現新的紅線。
「五十萬不是小數目。」總經理說,「董事會願意考慮這筆獎勵,是因為你接下來還能替公司做更多事。」
這句話落下後,獎金與專案任用之間第一次出現一條清楚的紅線。
原本被文件分散在不同頁面的兩件事,終於露出了真正的交換關係。
五十萬不只是對過去的獎勵。
也是公司預付給他的服從。
「如果這筆錢包含未來的工作對價,就應該寫出工作範圍、期間和驗收方式。」世俊說。
總經理靠向椅背。
「你以前沒這麼難溝通。」
「我以前也沒有資格看見這份文件。」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總經理沒有發怒,反而笑了一聲。
「好,我請法務重新看。」
紅線沒有斷,也沒有變粗。
【承諾內容:要求法務重新審查】
【履行期限:未約定】
【履行狀態:待確認】
世俊知道,這不代表公司答應修改。
只代表總經理答應讓法務「看」。
他沒有追問,而是站起身。
「那我等修正版。」
「先別急。」
總經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灰色資料夾,放到桌面上。
封面只有一行手寫字:
B線長期合作廠商續約案。
沒有公文號碼,沒有承辦章,也沒有任何交辦紀錄。
「王課長的事情讓我發現,公司可能還有其他地方需要清一清。」
總經理用手指敲了敲資料夾。
「你對數字很敏感,先幫我看一下。」
世俊沒有伸手。
「這是專案小組的正式工作嗎?」
「先不用搞得那麼正式。」
「如果真的有問題呢?」
「有問題再說。」
「如果沒有問題呢?」
「那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資料夾與總經理之間沒有紅線。
總經理沒有承諾調查、處理,也沒有承諾為結果負責。
他只是想讓世俊先看。
一旦世俊接下資料夾,第一條責任線便只會落在他身上。
「請用電子郵件或正式派工紀錄交辦。」世俊說。
總經理的手指停在資料夾上。
「有些事情一留下紀錄,性質就不一樣了。」
「沒有紀錄,責任的性質也會不一樣。」
兩人的視線在桌面上交會。
這一次,先移開目光的是總經理。
「你可以回去了。」
世俊離開辦公室時,沒有帶走那個資料夾。
下午四點,人資沒有送來修正版。
五十萬旁邊的紅線仍然存在,只是比早上更淡了一些。
行政組裡,有人開始私下稱讚他敢和總經理談條件,也有人說他才剛升職就擺架子。財務部與稽核部各自派人來問專案小組何時成立,話裡都帶著希望他優先調查某些部門的暗示。
世俊沒有答應任何一方。
紅線也沒有增加。
傍晚,他關掉電腦,準備離開公司。
那個灰色資料夾不知何時被放到了他的座位上。
封面多了一張黃色便條紙。
「先看,不留紀錄。」
沒有署名。
世俊沒有打開。
他拿出手機,拍下資料夾出現在座位上的位置與時間,接著寄出一封郵件給總經理與人資。
「本人今日於座位發現未具文號及交辦紀錄之資料一份。為確認保管責任與工作範圍,請補充正式交辦資訊後再行處理。」
寄出郵件的瞬間,一條紅線從信件延伸出去,連向總經理辦公室。
這一次,問題被寫進了紀錄。
決定要不要回答的人,不再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