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屋

CHAPTER 10

巨石的價碼

第十話 最後更新 2026.09.25

深夜。

李世俊坐在頂樓加蓋的客廳裡,手機畫面仍停在傍晚寄出的郵件。

那份寫著「先看,不留紀錄」的續約案,他已經拍照寄給總經理與人資,要求確認正式承辦依據。

信件顯示已送達。

直到現在,依然沒有人回覆。

世俊放下手機,看向廚房那側。

老舊木門仍被鏽鎖封住。

門縫下沒有紅光。

裡面也沒有任何聲音。

只要他還醒著,它就只是一扇不該通往任何地方的門。

世俊照例設定好鬧鐘,將銅鑰匙穿進深色皮繩,掛在頸前並收入襯衫內。

接著,他躺上沙發,閉上眼睛。

工作一整天累積的疲倦,很快便將他的意識拖入黑暗。

再次睜開眼睛時,客廳裡已經聽不見冷氣運轉與街道上的車聲。

牆上的秒針停在原處。

木門上鏽鎖已然改變。

淡藍色視窗隨之浮現。

【會面要求:莫諾利斯】

【接受:自願】

【拒絕:允許】

【拒絕結果:既存債務將由債權人單方面重新估價】

世俊看著最後一行。

拒絕不會讓會面失效。

只會讓莫諾利斯在他不在場的情況下,決定那筆債務接下來值多少。

「接受。」

視窗消失。

頸前的銅鑰匙微微發熱。

世俊走到木門前,將鑰匙插入浮現的鎖孔。

喀。

木門向內開啟。

甜膩的香水與酒液氣味迎面湧來。

當世俊再次踏上黑曜石地板,肥豬面具已經覆回臉上。面具邊緣緊貼皮膚,左手腕上的紅線也重新浮現。

今晚的舞會沒有音樂。

數百名戴著動物面具的賓客分立兩側,替他讓出一條筆直道路。

有人低頭。

有人隔著面具打量他。

也有人握緊酒杯,彷彿正在等待某件早已傳遍舞會的大事。

山羊男站在道路盡頭。

他仍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燕尾服,右手握著一根雕有藤蔓花紋的銀色手杖。

「莫諾利斯大人正在等你。」山羊男說。

世俊走到他面前。

「帶路。」

山羊男沒有多說,轉身走向舞會深處。

宴會廳後方原本掛滿猩紅布幔的牆壁,此刻裂開一道狹長入口。

門後沒有燭光,也沒有奢華裝飾,只有向下延伸的黑石階梯。

愈往下走,舞會的香氣便愈淡。

取而代之的,是潮濕泥土與岩石的氣味。

世俊昨夜已經透過石門看過階梯盡頭的大廳。

當時,大量資訊幾乎填滿他的視野,鬧鐘又在莫諾利斯的聲音落下後立刻將他拉回現實。他只來得及看見石桌、紅線,以及坐在黑暗中央的龐大輪廓。

如今真正踏入其中,他才發現大廳比昨夜看見的更加寬闊。

牆壁、地面與穹頂像是從同一片黑色岩層裡挖出,彼此之間找不到任何接縫。

中央沒有王座。

只有一張狹長石桌,以及石桌後方那道直抵穹頂的巨大身影。

莫諾利斯仍維持著近似人類的形體。

祂沒有佩戴動物面具。

狹長平滑的石面上沒有口鼻,只有一道從額心延伸至下顎的裂痕。裂痕深處,燃著兩點暗金色微光。

數不清的紅線從牆壁與地底延伸而出,沒入祂的背部。

上次世俊只看見所有紅線都通往這裡。

這一次站得更近,他才發現有些線正在進入莫諾利斯的身體,有些卻從祂身上向外延伸。

哪一條代表債權,哪一條又代表債務,已經無法分辨。

山羊男走到石桌前,單膝跪下。

「莫諾利斯大人,人已經帶到。」

低沉的聲音從大廳四周傳來。

「李世俊。」

世俊的眼神微微一變。

「你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會留下痕跡。」莫諾利斯回答,「尤其是被許多人反覆使用的名字。」

暗金色微光落在世俊身上。

「何況,你沿著所有紅線找到我時,也讓我看見了你。」

世俊低頭看向左手腕。

那條從肥豬面具延伸出去的紅線,正穿過石桌,沒入莫諾利斯腳下的地面。

「你找我來做什麼?」世俊問。

莫諾利斯沒有立即回答。

祂抬起手。

石桌中央緩緩升起一塊黑色石板。石板表面浮現出一張肥豬面具,以及纏繞其上的紅線。

「你承接了前一任持有者的身分。」莫諾利斯說。

「面具讓你成為舞會的賓客,也讓你免於遭到獵殺。」

「我知道。」

「附帶的債務,你同樣知道。」

石板上的金色文字逐一亮起。

【原未清餘額:四十八萬七千六百枚金幣】

【新增項目:身分維持費】

【新增金額:一萬兩千四百枚金幣】

【目前未清餘額:五十萬枚金幣】

世俊看著最後兩行。

他承接肥豬面具以後,沒有喝過一杯酒,沒有吃過宴席上的食物,也沒有要求侍者提供任何服務。

債務卻增加了一萬兩千四百枚金幣。

而且正好被湊成了五十萬。

「身分維持費是什麼?」世俊問。

「你臉上的面具。」

回答沒有絲毫停頓。

世俊再次展開系統洞察力。

更多條款從石板深處浮現。

【重新估價權:債權持有人】

【價格上限:無】

【異議提出:允許】

【異議裁定者:債權持有人】

【未偵測到邏輯異常】

莫諾利斯沒有違反任何條款。

因為從一開始,條款便允許祂改變價格。

債務人可以提出異議。

最後卻仍由債權人判斷異議是否成立。

「五十萬枚金幣?」世俊問。

「作為窺探我的代價,仍然不算高。」

莫諾利斯的語氣平靜,像是在核對帳目時,順手將原本的零頭抹去。

世俊抬起頭,直視那兩點暗金色微光。

「所以『身分維持費』只是你替加價取的名字。」

「名稱不會改變你欠下的數字。」

「也不會讓這個數字變得合理。」

石板上的金色文字微微閃爍。

莫諾利斯說:

「你戴上面具,獲得庇護,就必須支付代價。」

「獲得庇護,不代表接受你任意改變代價。」

大廳裡的紅線輕輕震動。

「掌控,是強者的權利。」莫諾利斯說,「付出代價,是弱者的義務。」

「那就不是債。」

世俊指向石板上的五十萬。

「只是強者向弱者徵收的價碼。」

「沒有上限,沒有真正的申訴者,連退出要付多少都由你決定。」

莫諾利斯沉默片刻。

石板上的數字再次變動。

【本期最低應繳:五萬枚金幣】

【繳納期限:立即】

世俊看著那行文字。

「你明知道我付不出來,卻還是提出這個數字。」

「所以你不是在要求我清償。」

「你只是在證明,無論我怎麼回答,帳目都能被你改寫成對我不利的形式。」

莫諾利斯問: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辯駁?」

「因為沉默,只會讓你把自己的決定當成我的同意。」

世俊的聲音沒有提高,卻在空曠的大廳裡清楚傳開。

「如果我連你如何定義這筆債都不質疑,你收走的便不只是金幣。」

「還有我判斷這個價格是否合理的資格。」

「我可以承認自己被你困住。」

「卻不必承認鎖鏈就是正義。」

莫諾利斯臉上的暗金色微光凝視著他。

「你承認債務存在,卻否認它對你的約束?」

「我承認原本的債務存在。」

世俊看著那塊石板。

「但不代表你後來加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會因為寫在上面而變得合理。」

「如果你要我承認規則,就先拿出一套連你自己也會受到限制的規則。」

「而不是把自己的決定,偽裝成所有人都必須服從的秩序。」

石板上的金色文字閃爍片刻。

【異議:已記錄】

【裁定:延後】

莫諾利斯臉上的裂痕微微張開,像是一個沒有嘴唇的笑。

「既然你不接受這個價格,我可以給你另一個價碼。」

祂抬起另一隻手。

同一時間,世俊臉上的肥豬面具微微鬆動。

「我可以解除這張面具。」莫諾利斯說。

「五十萬枚金幣的債務也會一併消失。」

世俊沒有伸手觸碰面具。

「條件是什麼?」

「將來,使用你的洞察力替我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

「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範圍呢?」

「由我決定。」

「完成與否,也是你決定?」

「是。」

「我能在知道目標以後拒絕嗎?」

「不能。」

回答沒有絲毫停頓。

石板上的文字隨之改變。

【替代清償方式:執行一次指定洞察】

【指定目標:未定】

【執行範圍:未定】

【完成標準:由莫諾利斯判定】

【拒絕權:無】

【履行結果:既存債務清除/肥豬面具解除】

莫諾利斯注視著世俊。

「你越過數千條紅線,找到了連舞會賓客都無法直視的源頭。」

「更重要的是,你沒有在系統告訴你權限不足時停下來。」

「我想知道,這雙眼睛還能看見什麼。」

擺脫債務的念頭從世俊心底升起。

五十萬枚金幣不是他能夠償還的數字。

只要答應,肥豬面具與帳上的欠款便會同時消失。

「絕對冷靜」隨之作用。

它沒有消除那份渴望,只是將渴望帶來的急迫推到判斷之後。

莫諾利斯沒有說明目標。

沒有說明範圍。

甚至連是否完成,都由祂單方面判定。

所謂一次指定洞察,最後可能永遠沒有結束。

「我拒絕。」世俊說。

山羊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莫諾利斯臉上的暗金色微光沒有任何變化。

「你甚至不知道我要你看什麼。」

「正因為不知道,我才不能答應。」

「你以為自己一直擁有選擇?」

莫諾利斯背後的紅線微微震動。

「那張面具救過你的命。你需要它時,毫不猶豫地承接。」

「現在危險已經過去,卻想賒帳。」

「我沒有否認那筆交易。」世俊說。

「但你現在提出的是另一筆。」

「你解除舊債,換走我未來一次無條件服從。」

「內容、範圍與完成標準,全都握在你手裡。」

「這不是減輕價格,只是把看得見的債,換成一筆連盡頭都看不見的債。」

大廳裡安靜下來。

那些沒入莫諾利斯背部的紅線,依舊以相同頻率起伏。

過了幾秒,莫諾利斯才再次開口。

「你在外面的世界揭穿上位者,利用制度保住自己,也因此得到金錢與位置。」

「到了這裡,規則不再站在你那一邊,你便開始談論選擇。」

世俊看向祂。

「我靠證據讓王課長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而我讓每個人為自己答應的價格負責。」莫諾利斯回答,「有何不同?」

「規則是誰定的。」

世俊指向大廳裡的紅線。

「舞會提供慾望,也決定價格。」

「讓人接受條件,再由你判斷他們是否付清。」

「從頭到尾,寫下規則、收取代價、解釋規則的,都是同一個人。」

莫諾利斯反問:

「這就是支配。」

「那就不必假裝它是公平交易。」世俊說。

猩紅細線停止起伏。

整座大廳完全靜止。

莫諾利斯緩緩站起身。

原本直抵穹頂的黑色身軀向前移動一步,沉重壓力隨即落在世俊肩上。

「很久以前,人類在土地上豎起石頭,告訴後來的人,哪一邊屬於誰。」

莫諾利斯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真正令人服從的,從來不是那塊石頭。」

「而是有人擁有足夠的力量,讓所有人記住那條界線。」

世俊頂著逐漸增加的壓力,沒有後退。

「所以最後,還是誰比較強。」

「所有秩序的最底層,都是如此。」莫諾利斯回答。

「那就不用再談契約了。」

世俊直視石面裂痕裡的兩點金光。

「直接把鎖鏈拿出來,至少比較誠實。」

黑石大廳傳來低沉轟鳴。

莫諾利斯背後的猩紅細線逐一繃緊,在祂龐大的身影周圍緩慢游動。

「你早已看見鎖鏈。」莫諾利斯說。

祂的聲音從牆壁與石桌同時傳來。

「你只是認為,自己不該被它束縛。」

世俊沒有否認。

莫諾利斯繼續說:

「舞會的賓客,可不能只在需要庇護的時候入席。」

祂緩緩抬起左手。

一條紅線從祂身後掠出,扣住肥豬面具的眉心。

緊貼皮膚的面具隨之鬆開,離開世俊的臉,飛過石桌,懸停在莫諾利斯身旁。

連接面具與世俊左手腕的紅線並未消失,反而繃得更加筆直。

【賓客身分:收回】

【身分庇護:停止】

【既存債務:五十萬枚金幣】

債務仍然存在。

莫諾利斯只是收回了債務附帶的保護。

「這張面具,只代表舞會先前替你定下的位置。」

世俊重新露出自己的面容。

他再次成為整座舞會裡唯一沒有佩戴動物面具的人。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站在宴會廳門口,等待被分類與獵殺的裸露靈魂。

莫諾利斯從石桌後方走出。

直抵穹頂的黑色身軀向前踏出一步,整座大廳隨之震動。

「既然你不接受這個位置——」

祂背後的紅線同時竄動。

「那就來挑戰我。」

莫諾利斯抬起右手。

祂手臂外側的黑色岩層逐漸延伸,數十條紅線纏繞其上,收束成一柄沒有護手的黑石長刃。

「迫使我改變判斷,你便能親手為自己定價。」

祂握住刀柄,將劍鋒指向世俊。

「做不到——」

莫諾利斯臉上的暗金色光芒逐漸亮起。

「你今日的拒絕,將成為一筆比這張面具更沉重的債。」

山羊男握著銀色手杖,迅速退向大廳邊緣。

世俊的視線落在那根手杖上。

系統洞察力穿過杖身,一道隱藏在藤蔓雕花下方的接縫浮現在他的視野裡。

他猛然伸手,從山羊男手中奪過銀杖,拇指壓下暗扣,用力旋轉。

鏘!

一柄細長銀劍從杖身滑出。

山羊男立即鬆手後退。

世俊單手舉起銀劍,劍尖對準石桌前方的龐大身影。

「舞會?」

他看著四周游動的紅線。

「只不過是一座包裝過的監獄。」

遙遠處,《Kick Back》的前奏若有似無地穿過黑石牆壁。

莫諾利斯舉起黑石長刃。

兩把武器尚未相碰,整座大廳裡的猩紅細線已同時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