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李世俊坐在頂樓加蓋的客廳裡,手機畫面仍停在傍晚寄出的郵件。
那份寫著「先看,不留紀錄」的續約案,他已經拍照寄給總經理與人資,要求確認正式承辦依據。
信件顯示已送達。
直到現在,依然沒有人回覆。
世俊放下手機,看向廚房那側。
老舊木門仍被鏽鎖封住。
門縫下沒有紅光。
裡面也沒有任何聲音。
只要他還醒著,它就只是一扇不該通往任何地方的門。
世俊照例設定好鬧鐘,將銅鑰匙穿進深色皮繩,掛在頸前並收入襯衫內。
接著,他躺上沙發,閉上眼睛。
工作一整天累積的疲倦,很快便將他的意識拖入黑暗。
再次睜開眼睛時,客廳裡已經聽不見冷氣運轉與街道上的車聲。
牆上的秒針停在原處。
木門上鏽鎖已然改變。
淡藍色視窗隨之浮現。
【會面要求:莫諾利斯】
【接受:自願】
【拒絕:允許】
【拒絕結果:既存債務將由債權人單方面重新估價】
世俊看著最後一行。
拒絕不會讓會面失效。
只會讓莫諾利斯在他不在場的情況下,決定那筆債務接下來值多少。
「接受。」
視窗消失。
頸前的銅鑰匙微微發熱。
世俊走到木門前,將鑰匙插入浮現的鎖孔。
喀。
木門向內開啟。
甜膩的香水與酒液氣味迎面湧來。
當世俊再次踏上黑曜石地板,肥豬面具已經覆回臉上。面具邊緣緊貼皮膚,左手腕上的紅線也重新浮現。
今晚的舞會沒有音樂。
數百名戴著動物面具的賓客分立兩側,替他讓出一條筆直道路。
有人低頭。
有人隔著面具打量他。
也有人握緊酒杯,彷彿正在等待某件早已傳遍舞會的大事。
山羊男站在道路盡頭。
他仍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燕尾服,右手握著一根雕有藤蔓花紋的銀色手杖。
「莫諾利斯大人正在等你。」山羊男說。
世俊走到他面前。
「帶路。」
山羊男沒有多說,轉身走向舞會深處。
宴會廳後方原本掛滿猩紅布幔的牆壁,此刻裂開一道狹長入口。
門後沒有燭光,也沒有奢華裝飾,只有向下延伸的黑石階梯。
愈往下走,舞會的香氣便愈淡。
取而代之的,是潮濕泥土與岩石的氣味。
世俊昨夜已經透過石門看過階梯盡頭的大廳。
當時,大量資訊幾乎填滿他的視野,鬧鐘又在莫諾利斯的聲音落下後立刻將他拉回現實。他只來得及看見石桌、紅線,以及坐在黑暗中央的龐大輪廓。
如今真正踏入其中,他才發現大廳比昨夜看見的更加寬闊。
牆壁、地面與穹頂像是從同一片黑色岩層裡挖出,彼此之間找不到任何接縫。
中央沒有王座。
只有一張狹長石桌,以及石桌後方那道直抵穹頂的巨大身影。
莫諾利斯仍維持著近似人類的形體。
祂沒有佩戴動物面具。
狹長平滑的石面上沒有口鼻,只有一道從額心延伸至下顎的裂痕。裂痕深處,燃著兩點暗金色微光。
數不清的紅線從牆壁與地底延伸而出,沒入祂的背部。
上次世俊只看見所有紅線都通往這裡。
這一次站得更近,他才發現有些線正在進入莫諾利斯的身體,有些卻從祂身上向外延伸。
哪一條代表債權,哪一條又代表債務,已經無法分辨。
山羊男走到石桌前,單膝跪下。
「莫諾利斯大人,人已經帶到。」
低沉的聲音從大廳四周傳來。
「李世俊。」
世俊的眼神微微一變。
「你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會留下痕跡。」莫諾利斯回答,「尤其是被許多人反覆使用的名字。」
暗金色微光落在世俊身上。
「何況,你沿著所有紅線找到我時,也讓我看見了你。」
世俊低頭看向左手腕。
那條從肥豬面具延伸出去的紅線,正穿過石桌,沒入莫諾利斯腳下的地面。
「你找我來做什麼?」世俊問。
莫諾利斯沒有立即回答。
祂抬起手。
石桌中央緩緩升起一塊黑色石板。石板表面浮現出一張肥豬面具,以及纏繞其上的紅線。
「你承接了前一任持有者的身分。」莫諾利斯說。
「面具讓你成為舞會的賓客,也讓你免於遭到獵殺。」
「我知道。」
「附帶的債務,你同樣知道。」
石板上的金色文字逐一亮起。
【原未清餘額:四十八萬七千六百枚金幣】
【新增項目:身分維持費】
【新增金額:一萬兩千四百枚金幣】
【目前未清餘額:五十萬枚金幣】
世俊看著最後兩行。
他承接肥豬面具以後,沒有喝過一杯酒,沒有吃過宴席上的食物,也沒有要求侍者提供任何服務。
債務卻增加了一萬兩千四百枚金幣。
而且正好被湊成了五十萬。
「身分維持費是什麼?」世俊問。
「你臉上的面具。」
回答沒有絲毫停頓。
世俊再次展開系統洞察力。
更多條款從石板深處浮現。
【重新估價權:債權持有人】
【價格上限:無】
【異議提出:允許】
【異議裁定者:債權持有人】
【未偵測到邏輯異常】
莫諾利斯沒有違反任何條款。
因為從一開始,條款便允許祂改變價格。
債務人可以提出異議。
最後卻仍由債權人判斷異議是否成立。
「五十萬枚金幣?」世俊問。
「作為窺探我的代價,仍然不算高。」
莫諾利斯的語氣平靜,像是在核對帳目時,順手將原本的零頭抹去。
世俊抬起頭,直視那兩點暗金色微光。
「所以『身分維持費』只是你替加價取的名字。」
「名稱不會改變你欠下的數字。」
「也不會讓這個數字變得合理。」
石板上的金色文字微微閃爍。
莫諾利斯說:
「你戴上面具,獲得庇護,就必須支付代價。」
「獲得庇護,不代表接受你任意改變代價。」
大廳裡的紅線輕輕震動。
「掌控,是強者的權利。」莫諾利斯說,「付出代價,是弱者的義務。」
「那就不是債。」
世俊指向石板上的五十萬。
「只是強者向弱者徵收的價碼。」
「沒有上限,沒有真正的申訴者,連退出要付多少都由你決定。」
莫諾利斯沉默片刻。
石板上的數字再次變動。
【本期最低應繳:五萬枚金幣】
【繳納期限:立即】
世俊看著那行文字。
「你明知道我付不出來,卻還是提出這個數字。」
「所以你不是在要求我清償。」
「你只是在證明,無論我怎麼回答,帳目都能被你改寫成對我不利的形式。」
莫諾利斯問: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辯駁?」
「因為沉默,只會讓你把自己的決定當成我的同意。」
世俊的聲音沒有提高,卻在空曠的大廳裡清楚傳開。
「如果我連你如何定義這筆債都不質疑,你收走的便不只是金幣。」
「還有我判斷這個價格是否合理的資格。」
「我可以承認自己被你困住。」
「卻不必承認鎖鏈就是正義。」
莫諾利斯臉上的暗金色微光凝視著他。
「你承認債務存在,卻否認它對你的約束?」
「我承認原本的債務存在。」
世俊看著那塊石板。
「但不代表你後來加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會因為寫在上面而變得合理。」
「如果你要我承認規則,就先拿出一套連你自己也會受到限制的規則。」
「而不是把自己的決定,偽裝成所有人都必須服從的秩序。」
石板上的金色文字閃爍片刻。
【異議:已記錄】
【裁定:延後】
莫諾利斯臉上的裂痕微微張開,像是一個沒有嘴唇的笑。
「既然你不接受這個價格,我可以給你另一個價碼。」
祂抬起另一隻手。
同一時間,世俊臉上的肥豬面具微微鬆動。
「我可以解除這張面具。」莫諾利斯說。
「五十萬枚金幣的債務也會一併消失。」
世俊沒有伸手觸碰面具。
「條件是什麼?」
「將來,使用你的洞察力替我看一樣東西。」
「看什麼?」
「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範圍呢?」
「由我決定。」
「完成與否,也是你決定?」
「是。」
「我能在知道目標以後拒絕嗎?」
「不能。」
回答沒有絲毫停頓。
石板上的文字隨之改變。
【替代清償方式:執行一次指定洞察】
【指定目標:未定】
【執行範圍:未定】
【完成標準:由莫諾利斯判定】
【拒絕權:無】
【履行結果:既存債務清除/肥豬面具解除】
莫諾利斯注視著世俊。
「你越過數千條紅線,找到了連舞會賓客都無法直視的源頭。」
「更重要的是,你沒有在系統告訴你權限不足時停下來。」
「我想知道,這雙眼睛還能看見什麼。」
擺脫債務的念頭從世俊心底升起。
五十萬枚金幣不是他能夠償還的數字。
只要答應,肥豬面具與帳上的欠款便會同時消失。
「絕對冷靜」隨之作用。
它沒有消除那份渴望,只是將渴望帶來的急迫推到判斷之後。
莫諾利斯沒有說明目標。
沒有說明範圍。
甚至連是否完成,都由祂單方面判定。
所謂一次指定洞察,最後可能永遠沒有結束。
「我拒絕。」世俊說。
山羊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莫諾利斯臉上的暗金色微光沒有任何變化。
「你甚至不知道我要你看什麼。」
「正因為不知道,我才不能答應。」
「你以為自己一直擁有選擇?」
莫諾利斯背後的紅線微微震動。
「那張面具救過你的命。你需要它時,毫不猶豫地承接。」
「現在危險已經過去,卻想賒帳。」
「我沒有否認那筆交易。」世俊說。
「但你現在提出的是另一筆。」
「你解除舊債,換走我未來一次無條件服從。」
「內容、範圍與完成標準,全都握在你手裡。」
「這不是減輕價格,只是把看得見的債,換成一筆連盡頭都看不見的債。」
大廳裡安靜下來。
那些沒入莫諾利斯背部的紅線,依舊以相同頻率起伏。
過了幾秒,莫諾利斯才再次開口。
「你在外面的世界揭穿上位者,利用制度保住自己,也因此得到金錢與位置。」
「到了這裡,規則不再站在你那一邊,你便開始談論選擇。」
世俊看向祂。
「我靠證據讓王課長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而我讓每個人為自己答應的價格負責。」莫諾利斯回答,「有何不同?」
「規則是誰定的。」
世俊指向大廳裡的紅線。
「舞會提供慾望,也決定價格。」
「讓人接受條件,再由你判斷他們是否付清。」
「從頭到尾,寫下規則、收取代價、解釋規則的,都是同一個人。」
莫諾利斯反問:
「這就是支配。」
「那就不必假裝它是公平交易。」世俊說。
猩紅細線停止起伏。
整座大廳完全靜止。
莫諾利斯緩緩站起身。
原本直抵穹頂的黑色身軀向前移動一步,沉重壓力隨即落在世俊肩上。
「很久以前,人類在土地上豎起石頭,告訴後來的人,哪一邊屬於誰。」
莫諾利斯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真正令人服從的,從來不是那塊石頭。」
「而是有人擁有足夠的力量,讓所有人記住那條界線。」
世俊頂著逐漸增加的壓力,沒有後退。
「所以最後,還是誰比較強。」
「所有秩序的最底層,都是如此。」莫諾利斯回答。
「那就不用再談契約了。」
世俊直視石面裂痕裡的兩點金光。
「直接把鎖鏈拿出來,至少比較誠實。」
黑石大廳傳來低沉轟鳴。
莫諾利斯背後的猩紅細線逐一繃緊,在祂龐大的身影周圍緩慢游動。
「你早已看見鎖鏈。」莫諾利斯說。
祂的聲音從牆壁與石桌同時傳來。
「你只是認為,自己不該被它束縛。」
世俊沒有否認。
莫諾利斯繼續說:
「舞會的賓客,可不能只在需要庇護的時候入席。」
祂緩緩抬起左手。
一條紅線從祂身後掠出,扣住肥豬面具的眉心。
緊貼皮膚的面具隨之鬆開,離開世俊的臉,飛過石桌,懸停在莫諾利斯身旁。
連接面具與世俊左手腕的紅線並未消失,反而繃得更加筆直。
【賓客身分:收回】
【身分庇護:停止】
【既存債務:五十萬枚金幣】
債務仍然存在。
莫諾利斯只是收回了債務附帶的保護。
「這張面具,只代表舞會先前替你定下的位置。」
世俊重新露出自己的面容。
他再次成為整座舞會裡唯一沒有佩戴動物面具的人。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站在宴會廳門口,等待被分類與獵殺的裸露靈魂。
莫諾利斯從石桌後方走出。
直抵穹頂的黑色身軀向前踏出一步,整座大廳隨之震動。
「既然你不接受這個位置——」
祂背後的紅線同時竄動。
「那就來挑戰我。」
莫諾利斯抬起右手。
祂手臂外側的黑色岩層逐漸延伸,數十條紅線纏繞其上,收束成一柄沒有護手的黑石長刃。
「迫使我改變判斷,你便能親手為自己定價。」
祂握住刀柄,將劍鋒指向世俊。
「做不到——」
莫諾利斯臉上的暗金色光芒逐漸亮起。
「你今日的拒絕,將成為一筆比這張面具更沉重的債。」
山羊男握著銀色手杖,迅速退向大廳邊緣。
世俊的視線落在那根手杖上。
系統洞察力穿過杖身,一道隱藏在藤蔓雕花下方的接縫浮現在他的視野裡。
他猛然伸手,從山羊男手中奪過銀杖,拇指壓下暗扣,用力旋轉。
鏘!
一柄細長銀劍從杖身滑出。
山羊男立即鬆手後退。
世俊單手舉起銀劍,劍尖對準石桌前方的龐大身影。
「舞會?」
他看著四周游動的紅線。
「只不過是一座包裝過的監獄。」
遙遠處,《Kick Back》的前奏若有似無地穿過黑石牆壁。
莫諾利斯舉起黑石長刃。
兩把武器尚未相碰,整座大廳裡的猩紅細線已同時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