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記中央的裂痕隨著脈搏亮了一次。
隨即恢復暗紅。
《Kick Back》仍在手機裡播放。
世俊伸手關掉鬧鐘,客廳頓時安靜下來。
冷氣運轉的聲音重新進入耳中。樓下有機車經過,遠處還傳來水管震動的悶響。
這裡是現實。
他坐起身,看向廚房。
木門上方的鏽鎖仍在。
門縫下沒有紅光,也沒有任何聲音。
世俊重新拉起左邊袖口。
狹長的暗紅印記嵌在手腕內側,形狀像一塊被裂痕劈開的立石。
他將系統洞察力集中在印記上。
【既存契約:已終止】
【肥豬面具:已銷毀】
【未清債務:無】
五十萬枚金幣的債,確實已經清償。
莫諾利斯沒有把舊帳換一個名字,再藏進他的身體。
至少系統能確認的部分是如此。
世俊看向胸前的銅鑰匙。
莫諾利斯看見它時,第一次停止了所有紅線。
祂說的是——
原來是它。
世俊握住鑰匙,再次展開洞察力。
【物品:銅鑰匙】
【目前狀態:無反應】
【可解析資訊:未增加】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系統無法告訴他莫諾利斯為何認得這把鑰匙,更無法從一句話裡替他補出不存在的歷史。
世俊放開鑰匙。
這個問題只能留給房東。
但現在是凌晨,他還不打算為了一句沒得到答案的話,把老人家從床上叫起來。
他走進廚房,燒了一壺水。
等待水滾時,世俊又看了一眼手腕。
舊債已經結束。
真正留下來的,是這枚印記。
水壺開始發出低鳴。
世俊關掉電源,替自己泡了一碗麵,又從冰箱拿出一顆蛋。
經歷一場差點被黑石長刃劈成兩半的戰鬥以後,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勝利,也不是恐懼。
是餓。
三分鐘後,他端著泡麵回到茶几前。
世俊將印記放在燈光下,重新集中注意力。
淡藍色線條沿著手腕向內延伸。
印記沒有停留在皮膚表面。
數條極細的暗紅結構埋在印記下方,彼此纏繞、重疊,最後沒入洞察力無法抵達的位置。
【解析目標:未知標記】
【解析進度:0%】
世俊持續維持能力。
淡藍色線條一層層靠近印記,試圖拆解其中最外側的紅線。
視野很快出現輕微晃動。
太陽穴也傳來規律的脹痛。
莫諾利斯留下的東西,正在他的身體裡。
這個念頭讓呼吸變得急促。
「絕對冷靜」隨即作用。
它沒有讓印記消失,也沒有證明繼續解析是安全的。
只是將那股想立刻割開皮膚、確認裡面到底有什麼的衝動,推到判斷之後。
世俊沒有因此繼續硬撐。
他先看了一眼系統回饋。
【解析進度:1%】
【已識別特徵:線狀結構】
資訊仍然太少。
他可以就此停下。
也可以趁能力仍然穩定,多向前一步。
世俊看著那枚印記。
莫諾利斯特地將它留在自己身上,不可能只是為了紀念那道傷口。
他需要知道這東西至少能做什麼。
世俊再次集中注意力。
最外側的一根紅線,逐漸從糾纏的結構中分離。
那不是莫諾利斯在黑石大廳裡操控的完整力量。
只是印記裡極小的一部分。
淡藍色視窗連續閃爍數次。
【解析進度:3%】
【局部結構已完成映射】
【取得能力:猩紅絲線】
【目前可生成數量:一】
【附帶影響:無法確認】
世俊停下解析。
最後一行已經足夠成為理由。
他不會因為得到一項能力,就假設莫諾利斯留下的東西沒有其他代價。
視野裡的淡藍色線條迅速退去。
直到這時,被絕對冷靜延後的擔憂才重新浮現。
世俊沒有壓住它。
那份擔憂能提醒他,這不是一件可以毫無顧忌使用的禮物。
他吃完已經有些泡軟的麵,將碗洗乾淨,接著從客廳找來幾樣東西。
一支原子筆。
一個電視遙控器。
以及一瓶尚未開封的兩公升飲用水。
世俊先將遙控器放在地板上,退到茶几另一側。
距離大約一公尺。
他抬起左手,試著回想剛才解析出來的線狀結構。
沒有反應。
世俊改變手指角度。
仍然沒有。
系統洞察力能讓他理解那根線如何存在,卻沒有替他學會怎麼使用。
他閉上眼睛,將注意力從手腕移向左手食指。
印記裡的某一部分隨之鬆開。
一道比頭髮更細的猩紅絲線從指尖延伸出去。
它在燈光下沒有影子。
線身穿過空氣,落在遙控器旁邊,隨即滑開。
世俊睜開眼睛。
那根線仍在。
他能看見,也能感覺到線的另一端碰過地板。
世俊再次移動手指,讓絲線繞過遙控器的中段。
接著向後一拉。
遙控器在地板上滑動,撞上茶几桌腳。
線斷了。
世俊看著停在腳邊的遙控器。
第一次成功使用猩紅絲線,完成的事情,是少彎一次腰。
他拿起手機,打開錄影功能,又做了一次。
影片裡只看得見遙控器自行滑過地面。
猩紅絲線沒有留下任何影像。
世俊將這點記進手機備忘錄,接著把目標換成那瓶飲用水。
同樣的距離。
同樣只有一條線。
絲線纏住瓶頸後,世俊試著將水瓶直接提起。
瓶底離開地面不到一公分。
一股拉力立刻沿著絲線撞回食指。世俊的手臂被扯得向前,水瓶落回地面,朝另一個方向滾了出去。
猩紅絲線在半空中斷裂。
水瓶最後停在沙發底下。
比原來的位置還遠。
世俊沉默了兩秒。
「很好。」
他趴下去,把水瓶從沙發底下撈出來。
絲線可以碰觸物體,也能產生實際拉力。
但它沒有讓他的身體變強。
重量、反作用力與失去平衡的後果,仍然會回到他身上。
如果剛才纏住的不是水瓶,而是莫諾利斯的黑石長刃,被拖走的只會是他自己。
世俊在備忘錄裡增加幾行。
一次只能維持一條。
短距離可用。
可以牽引輕物。
力量會傳回手指與手臂。
負重過大,絲線會斷。
至於能維持多久、最遠能到哪裡,以及斷裂後有沒有其他影響,目前都不知道。
他沒有繼續測試。
今晚已經獲得足夠多的新資訊。
世俊收拾好東西,目光短暫停在木門上。
他確實想知道,失去肥豬面具以後,下一次推開門會抵達哪裡。
也想知道莫諾利斯所說的「下一次」,究竟在等待什麼。
但好奇不代表必須立刻行動。
至少今晚不用。
世俊重新設定早上的鬧鐘,躺回沙發。
這一次,他沒有握住銅鑰匙。
翌日上午,世俊走進行政組時,隔壁同事正把一杯冰豆漿插上吸管。
對方抬頭看了他一眼。
「副組長,你昨晚沒睡?」
「有睡。」
「那你臉色怎麼像跟人打過架?」
世俊拉開椅子。
「對方比較硬。」
同事愣了一下。
「什麼?」
「沒事。」
世俊打開電腦。
上班後的第一個小時沒有黑石巨人,也沒有從地面竄出的紅線。
只有三十七封未讀郵件、兩份等待核對的報價單,以及一張卡在影印機裡的紙。
這些問題不需要猩紅絲線。
大部分時候,打開附件、確認版本,再找到實際負責的人,便足以解決。
上午九點十七分,人資寄來一封新郵件。
副本收件人包括總經理、稽核、法務與財務主管。
主旨是:
「專案權責暨特別獎勵提報正式說明會通知」
世俊點開郵件。
宏遠物流案的初步調查結果已經完成。
原本留在他座位上的B線續約資料,也已由稽核人員登記收件。公司將在明日上午召開正式會議,確認查核範圍、原業務交接期限,以及五十萬元特別獎勵的提報程序。
郵件最後寫著:
「本次會議將製作完整紀錄,會後由各單位確認簽名。」
世俊將通知讀完。
沒有「先看」。
也沒有「不留紀錄」。
這一次,誰交辦、誰保管、誰決定五十萬元能不能送進董事會,都必須在同一份文件上留下名字。
世俊按下回覆。
「已收到,準時出席。」
郵件送出後,他拿起桌邊的水杯。
左手食指微微抬起,又放了回去。
這裡還不需要那條線。
至少目前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