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李世俊提早五分鐘走進小會議室。
長桌兩側已經坐著人資、法務、財務與稽核部門的代表。
總經理最後一個進門。
許專員將三份文件放到世俊面前。
每份文件都裝在不同的透明資料夾裡。
「這次照你的要求分開處理。」她說，「第一份是特別獎勵金核發通知，第二份是專案任用書，第三份是保密義務確認。」
世俊先拿起第一份。
標題下方，清楚寫著：
「因揭露內部不當交易、保存關鍵證據並協助追回損失，核發特別獎勵金新臺幣五十萬元整。」
系統洞察力隨之展開。
【文件類型：特別獎勵金核發通知】
【核准金額：新臺幣五十萬元整】
【核准程序：完成】
【給付事由：已完成之舞弊揭露與調查協助】
【文件明示附帶條件：無】
【預定入帳時間：本日營業時間內】
【實際履行狀態：尚未完成】
五十萬元第一次不再出現在「提報」、「考慮」或「視情況核定」之後。
它已經成為公司必須履行的付款。
只是目前仍停留在紙上。
世俊沒有立刻翻頁。
「調查結果已經確認了？」
稽核部門的代表點頭。
「第一階段查核完成。損失追回也已經達到董事會原本設定的標準，相關紀錄都附在會議資料裡。」
「王課長的部分呢？」
「交由公司後續程序處理。」總經理說，「今天不討論個人懲處，只確認你的獎勵與專案安排。」
世俊點了一下頭，繼續查看第二份文件。
【文件類型：專案副組長任用書】
【任用期間：三個月】
【工作範圍：B線長期合作廠商續約案之資料核對、流程查核及書面報告】
【原行政業務交接期限：五個工作日】
【新增調查範圍：須另行書面確認】
【續任方式：期滿前另行協議】
與最初那份把獎金、職位、保密義務與「其他交辦事項」綁在一起的文件不同，這次每一項工作都有明確範圍。
世俊翻到第二頁，在其中一行停下。
「這裡的『必要關聯資料』包括哪些？」
法務代表將文件轉向自己。
「限於續約案直接涉及的報價、驗收、付款、往來紀錄與簽核資料。」
「不包括其他部門的一般業務？」
「除非查核過程發現直接關聯，而且經專案小組留下書面紀錄。」
世俊看向負責製作會議紀錄的人。
對方立即低頭將這段說明輸入電腦。
「會寫進紀錄。」許專員說。
世俊這才拿起第三份文件。
保密範圍被限定在專案取得的營業資料、個人資料與尚未公開的調查內容。依法陳述、提供證據與向主管機關報告的權利，則被明確排除在限制之外。
系統視野裡，三份文件的結構逐一展開。
沒有彼此援引的條款。
也沒有哪一份文件把五十萬元當成接受另外兩份文件的前提。
系統只能確認寫在上面的內容。
它無法保證每一個人心裡都沒有其他盤算，也不能替世俊判斷，這份任用對他的未來究竟值不值得。
但至少這一次，他即將簽下的責任，和公司真正承諾的東西，位於各自清楚的頁面上。
「還有問題嗎？」總經理問。
世俊將文件重新疊好。
「B線資料由誰保管？」
稽核代表將另一個資料夾推到他面前。
昨天那份沒有公文號碼的灰色資料夾，如今被裝進正式檔案袋。封面多了案件編號、保管單位與移交清冊。
原本寫著「先看，不留紀錄」的黃色便條紙，也被裝進證物袋，列在清冊第一項。
「正本由稽核室保管。」對方說，「你拿工作副本。需要調閱其他資料，由專案小組發函，不用你私下向各部門索取。」
「報告由誰核定？」
「專案小組共同確認。最終處置由總經理與董事會決定，你只對分析與報告內容負責。」
世俊展開洞察力。
【案件狀態：正式立案】
【資料保管責任：稽核室】
【承辦責任：資料分析／流程核對／報告撰寫】
【最終處置責任：不屬於承辦人】
那個昨天只要被他拿回座位，就可能變成私人責任的資料夾，終於有了正式位置。
「可以。」世俊說。
總經理靠向椅背。
「這次夠清楚了？」
「比上一次清楚。」
「你還是不太相信公司。」
世俊看了看桌上的三份文件。
「我只是相信，大家都很忙。寫清楚一點，比較不容易記成不同版本。」
會議桌旁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總經理看著他，沒有生氣。
「那就簽吧。」
世俊拿起筆。
當筆尖靠近簽名欄時，五十萬元帶來的期待再次從胸口湧上來。
那筆錢足以支付很長一段時間的房租。
如果家裡臨時需要用錢，他也不必再先計算信用卡結帳日。即使未來想換工作，也不必因為少領一個月薪水便立即放棄。
「絕對冷靜」隨之作用。
興奮沒有消失。
只是暫時被推到判斷之後。
世俊重新確認金額、日期、任用期間與附件編號，才依序在三份文件上簽名。
簽完最後一筆時，系統浮出新的提示。
【文件簽署：完成】
【義務範圍：以各文件明示內容為限】
【未偵測到文件間連動條款】
許專員收回正本，將加蓋公司章的副本交給他。
財務代表說：「付款資料已經建立，會併入今天下午的批次匯款。正常情況下，三點以後就會入帳。」
「如果沒有呢？」世俊問。
「直接找我。」
對方拿起筆，在付款通知下方寫上自己的分機號碼。
這一次，不是「再看看」，也不是「後續提報」。
是一個能夠找到負責人的答案。
會議紀錄被投影到牆上。
與會者逐條確認內容，再依序簽名。最後一個名字落下時，總經理闔上資料夾。
「今天的會議到這裡。」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四十七分。
世俊站起身。
總經理忽然叫住他。
「李副組長。」
世俊回過頭。
「五十萬真的會匯。」總經理說，「你可以不用等到看到存摺才相信。」
「我用網路銀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世俊補了一句：
「所以不用等存摺。」
許專員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總經理盯著他幾秒，最後揮了揮手。
「出去工作。」
世俊抱著文件離開會議室。
回到行政組後，他先將副本掃描存檔，再依照新的交接清冊整理原有工作。
五個工作日的期限不算寬裕。
但這次交接不是把所有工作繼續留在他身上，只多寫一個接手人的名字。
午餐以前，第一批例行請購已經移交出去。
下午，他正式接收B線續約案的工作副本。
系統洞察力只能從現有資料裡整理出日期、金額與缺漏。
【資料完整度：不足】
【缺少項目：原始報價附件／第二次驗收紀錄／價格調整依據】
它沒有告訴世俊誰在說謊。
也沒有替他找出那些尚未交來的文件。
世俊依照清冊列出缺件，透過稽核室發出第一封正式調閱通知。寄出以後，他便關閉檔案，沒有繼續猜測那些空白後方藏著什麼。
下午三點零八分，放在桌面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世俊原本正在核對一張付款日期表。
他拿起手機。
螢幕上方顯示銀行通知。
「薪資轉帳入帳：NT\$500,000」
世俊沒有立刻動。
他先點進網路銀行，輸入密碼，再查看交易明細。
匯款人是興盛貿易。
金額是五十萬元整。
不是預計核發。
不是董事會考慮。
也不是等待追回損失以後另案提報。
五十萬元已經躺在他的帳戶裡，成為可以使用、轉出，也可以選擇不動用的餘額。
系統洞察力只浮現一個簡單結果。
【付款履行：完成】
世俊關掉系統視野。
手機畫面旁邊沒有紅線。
也不再需要紅線。
真正入帳的數字，比任何承諾都清楚。
他將交易紀錄截圖，存進與獎勵文件相同的資料夾。
隔壁同事探頭看了他一眼。
「入帳了？」
「嗯。」
「真的五十萬？」
「真的。」
「那今天是不是該請客？」
附近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世俊看著那些期待的臉，停了兩秒。
「明天下午茶。」
「只有下午茶？」
「可以選大杯。」
幾個人的表情剛亮起來，世俊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雞排。」
隔壁同事立即雙手抱拳。
「謝主隆恩。」
另一頭已經有人打開飲料店菜單，開始詢問雞排能不能加辣。辦公室裡響起一陣笑聲，群組名稱也在幾秒內被改成「李副組長五十萬感恩餐會」。
世俊拿起手機，把群組名稱改了回去。
接著傳了一句：
「只有下午茶跟雞排。」
這一次，他確實答應了。
下班前，世俊將其中四十萬元轉進平常不用於消費的帳戶。
剩下十萬元留在原本的帳戶裡。
他沒有立刻購買股票，也沒有搜尋新車或新房。那些決定都可以等到週末，再慢慢處理。
今天他只想先花掉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回家途中，世俊走進超市。
他在冷藏櫃前站了一會兒，拿起一盒平常會看過價格便放回去的牛排，又買了蘑菇、雞蛋與一瓶啤酒。
經過甜點櫃時，他多拿了一個小蛋糕。
結帳金額六百四十二元。
刷卡以前，他還是下意識確認了一次總額。
習慣並沒有因為帳戶裡多出五十萬元便立即消失。
但這一次，他沒有把任何東西放回去。
回到頂樓加蓋後，木門仍被鏽鎖封住。
門縫沒有紅光，也沒有任何聲音。
世俊站在廚房旁邊，看了一眼木門，又拿出手機確認銀行餘額。
「還好，這次不是在作夢。」
他停頓片刻。
「至少五十萬不是。」
沒有人回應。
木門也沒有。
世俊把手機接上音響，走進狹小的廚房。
牛排下鍋後，油煙迅速填滿空間。老舊抽油煙機發出比吸力更明顯的噪音，他只好打開窗戶，再搬來電風扇對著廚房吹。
第一面煎得有些過熟。
第二面則因為火開得太大，邊緣焦了一圈。
世俊把牛排盛進盤子，坐到客廳的小桌旁。
啤酒放在距離右手約一公尺的位置。
他抬起食指。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猩紅絲線從指尖延伸出去，繞住瓶身。
世俊緩慢收緊手指。
啤酒沿著桌面滑了過來。
速度比他預想得更快，瓶底撞上盤緣，差點將蘑菇推到地上。
世俊立即伸手按住瓶子。
猩紅絲線隨之鬆開。
受力沿著指節回傳，右手手臂傳來短暫的痠麻感。
它仍然只能維持一條。
也沒有因為成功拉動幾次輕物，便突然能夠舉起更重的東西。
世俊看了一眼桌角。
那裡放著他用來記錄實驗結果的筆記本。
原子筆、空杯、遙控器與啤酒瓶的重量和距離，都已經被他寫在上面。
他重新展開系統洞察力。
手腕內側的猩紅印記，在視野中被拆解成數層彼此重疊的結構。
【解析進度：10%】
【現階段可解析內容：已達上限】
【已確認能力：猩紅絲線】
【可同時維持數量：一】
【已確認用途：牽引／纏繞／固定】
【附帶影響：無法解析】
提示停在最後一行。
剩餘的部分仍然封閉。
系統沒有告訴他莫諾利斯為什麼留下印記，也沒有說明長期使用這份力量會帶來什麼。
世俊沒有繼續逼迫解析。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百分之十」，又在後面補上一句：
「啤酒需要用手接。」
音響正好切換到《Kick Back》。
世俊切下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
有些老。
醬也加多了。
但仍然比便利商店微波食品好吃。
他舉起啤酒，靠在沙發上，跟著音樂小聲唱了一句：
「努力、未來、A beautiful star。」
唱完以後，世俊自己笑了出來。
這幾年，他也不是沒有看過比五十萬元更大的數字。
報價單、公司帳款與年度採購，隨便一項都可能超過幾百萬。
但那些錢從來不屬於他。
這一次的五十萬元，是因為他看見問題、留下證據，也沒有在別人要求他沉默時退開。
頂樓加蓋沒有因此變得寬敞。
老舊冷氣依然偶爾發出異音，窗框也會在風大時輕輕震動。
但今晚，這些聲音似乎沒有平常那麼惱人。
大概是因為桌上有牛排、啤酒與蛋糕，帳戶裡也真的多了五十萬元。
吃完晚餐後，世俊洗好盤子，將剩下的蛋糕放進冰箱。
他看了一眼客廳裡的老舊沙發，又轉頭望向房間裡那張幾乎沒有真正睡過的床。
自從發現木門的秘密以後，他每次準備進入假醒空間，都會躺在沙發上。
久而久之，他甚至快忘了自己租下的是一間有床的房子。
世俊照例設定好以《Kick Back》為鈴聲的鬧鐘，將手機放到床頭。
銅鑰匙仍掛在胸前。
他猶豫片刻，最後沒有將它取下。
沙發從來不是穿越的必要條件。
他知道真正讓自己進入假醒空間的，是睡眠、木門與那把鑰匙之間仍未完全理解的關係。
換到床上，不代表今晚就一定平安。
世俊躺下後，床墊因重量微微下陷。
比沙發舒服得多。
他拉好棉被，關掉房間的燈。
黑暗降下時，莫諾利斯揮落的黑石長刃，又在記憶裡閃過一次。
緊接著，是從不同方向竄來的猩紅細線，以及銀劍從中央斷裂的聲音。
世俊睜開眼睛，確認床頭手機的音量已經調到最大。
鬧鐘也確實設定完成。
他這才重新閉上眼睛。
今晚，他或許只會好好睡上一覺。
也可能再次睜開眼睛時，猩紅舞會仍在門後等著他。
在真正醒來以前，沒有人知道是哪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