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睛時,李世俊先看見了房間的天花板。
昨晚關燈以前,那道沿著牆角延伸的細小裂縫還在原來的位置。
棉被蓋在胸口,床墊也維持著被身體壓出的凹陷。
一切都和入睡前相同。
只有聲音消失了。
窗外沒有車輛經過。
頂樓鐵皮沒有因夜風發出輕微震動,放在床頭充電的手機也沒有傳來任何提示音。
世俊沒有立刻起身。
他看著昏暗的房門,等待了幾秒。
客廳裡的冰箱始終沒有重新運轉。
這裡不是現實。
假醒仍然成功了。
世俊坐起身,伸手摸向胸前。
銅鑰匙仍掛在那裡。
左手腕內側的暗紅印記也沒有消失。
他掀開棉被,赤腳踩上地板,走出房間。
客廳的燈沒有亮。
牆上的時鐘停在十二點四十一分,秒針懸在數字七的上方。
昨晚留下的玻璃杯還在小桌旁,杯底留著一圈水痕。
世俊看了一眼老舊沙發。
它空著。
看來睡在床上,並沒有讓他錯過這個地方。
他轉向廚房旁邊。
木門仍立在客廳深處。
鏽鎖掛在門板上方,門縫下沒有暗紅色光芒,也沒有機油、沙塵、酒液或香水的氣味。
門後安靜得像什麼都不存在。
世俊走到門前,取下頸間的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時沒有受到阻礙。
長短與齒形都完全吻合。
他握住鑰匙,向右轉動。
鑰匙沒有動。
世俊增加了一點力道。
冰冷的金屬邊緣壓進指腹,鎖芯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鬆開手,將鑰匙拔出來,檢查齒面。
沒有彎曲,也沒有新的刮痕。
世俊重新插入一次。
這次,他先將門把往自己的方向拉,再緩慢轉動鑰匙。
鎖仍然紋絲不動。
淡藍色文字在視野中央浮現。
【通行失敗】
只有這一行。
沒有區域名稱。
沒有拒絕原因。
也沒有可以接受或拒絕的條件。
世俊將系統洞察力集中在鎖孔上。
門板、鏽鎖與銅鑰匙的輪廓逐漸浮出淡藍色邊線。
幾秒後,所有線條同時淡去。
【通行失敗】
結果沒有改變。
世俊沒有再硬轉。
房東第一次帶他看房時,曾經再三警告不能拆門、不能換鎖,也不能破壞它。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廉價租屋附帶的一條古怪規定。
現在看來,至少在弄清楚問題以前,把鎖弄斷不會是個好主意。
世俊把耳朵靠近門板。
門後沒有齒輪摩擦,也沒有舞會的弦樂。
他抬起手,敲了兩下。
咚。咚。
聲音停在木板表面,沒有向更深處傳去。
世俊退後一步。
昨天晚上,他還擔心門後會再次出現莫諾利斯。
為此,他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連鬧鐘有沒有設定成功都確認了兩次。
如今假醒真的發生了,他也帶著鑰匙站在門前。
門卻不讓他進去。
理論上,這是一件好事。
艾爾卡倫的機械塔、猩紅舞會的債務與莫諾利斯揮落的黑石長刃,沒有一樣適合在睡前處理。
世俊應該鬆一口氣。
但那扇門已經替他決定了今晚能不能進去。
這一點仍讓他不太舒服。
「所以今天取消?」他問。
木門沒有回答。
「連怪世界也臨時停班。」
客廳裡依然安靜。
世俊等了幾秒,自己笑了一下。
他將銅鑰匙重新掛回胸前,走回房間。
假醒空間裡的手機停在床頭,螢幕怎麼按都沒有反應。
他才剛坐到床沿,熟悉的吉他聲便從極遠處傳來。
《Kick Back》。
聲音穿過牆壁與天花板,迅速變得清晰。
下一秒,世俊在床上睜開眼睛。
手機正在耳邊震動。
窗外傳來清晨第一班公車停靠的聲音,冰箱壓縮機也在客廳裡低低運轉。
現實中的時鐘指向六點四十分。
世俊關掉鬧鐘,先看了一眼胸前的鑰匙,再拉起左邊袖口。
暗紅印記仍維持原本的形狀。
沒有新的裂痕,也沒有多出第二條線。
他走到客廳,站在木門前。
現實中的鏽鎖依然封著門板。
世俊沒有把鑰匙插進去。
清醒時的木門本來就不是供他通行的入口。
他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寫下四行字。
「睡床仍可進入假醒空間。」
「鑰匙可插入,無法轉動。」
「系統只顯示通行失敗。」
「門後無聲音、氣味與光線。」
寫完後,他找到房東的電話,撥了出去。
這一次,聽筒裡傳來正常的等待音。
沒有人接。
世俊等到通話自行轉入語音信箱,才掛斷電話,改傳一則訊息。
「我昨晚有進入那個空間,但木門打不開。鑰匙可以插入,不能轉動。您方便時請回覆。」
訊息顯示已送出。
世俊看了一眼時間,將手機收進口袋。
他搬進來以後,房租一直匯進房東指定的帳戶。
除了簽約與少數幾次碰面,他本來就不常見到那位老人。
房東沒有立即回覆,不代表他今天可以不上班。
更何況,他還欠整個行政組一杯大杯飲料和一份雞排。
上午八點五十六分,世俊走進辦公室。
還沒坐下,隔壁同事便把一張印滿飲料名稱的紙放到他桌上。
「統計好了。」
世俊看著那張紙。
上面不只有飲料甜度、冰量與加料,連雞排要不要切、要不要辣,都被整理成表格。
最後一欄甚至寫著「可能追加」。
「什麼叫可能追加?」世俊問。
「看你今天心情。」
「那刪掉。」
隔壁同事立刻拿回紙,在「可能追加」上畫了一條線。
「李副組長,五十萬耶。」
「五十萬是獎勵金,不是你們的下午茶預算。」
「可是你昨天說可以選大杯。」
「大杯可以。」世俊指著表格最後一欄,「把雞排變成鹽酥雞全餐不可以。」
附近幾個人笑了起來。
有人從另一邊喊:「那雞排可以加辣嗎?」
「免費就可以。」
笑聲變得更大。
世俊拿起統計表,沒有真的刪掉任何一杯飲料。
九點整,他登入公司系統,開始處理B線續約案。
昨天透過稽核室發出的調閱通知,已經收到第一份回覆。
原始報價附件被放進正式回函,檔案建立日期與當初的簽核紀錄一致。
第二次驗收紀錄與價格調整依據仍未補齊,對方在回函中註明,正在調閱倉庫與財務留存資料。
世俊將收到的附件逐頁核對,再更新缺件清單。
【調閱回覆:已收件】
【原始報價附件:已補】
【第二次驗收紀錄:待回覆】
【價格調整依據:待回覆】
至少有一個空白已經被真正的文件補上。
世俊依程序將結果送交稽核室,沒有因為剩下兩項缺件便先替它們編出答案。
接近中午時,他又完成一項原行政業務的交接。
接手的同事在清冊上簽名,相關檔案也正式移出他的待辦清單。
桌上的工作沒有全部消失。
但每完成一項交接,便真的少一項。
下午三點,飲料與雞排同時送到。
十幾杯大杯飲料排滿會議桌,紙袋裡的熱氣帶著胡椒與炸物氣味,很快飄進整間辦公室。
隔壁同事拿起自己的那杯,對著世俊舉高。
「謝謝李副組長。」
其他人跟著重複了一遍。
世俊拆開雞排紙袋。
「吃東西就好,不用喊職稱。」
「謝謝五十萬。」
「那也不是你的。」
辦公室裡又響起一陣笑聲。
世俊咬下一口雞排。
邊緣炸得很脆,胡椒比他平常吃的多了一點。
他拿起自己的奶茶,插入吸管。
世俊每次點飲料,幾乎都是同樣的選擇。
奶茶,微糖,去冰,不加料。
菜單上的品項總是多得讓他困惑。要不要加料、該加哪一種,光是看完那些選項就很麻煩。
更何況,杯子的容量不會改變。
加了料,真正能喝到的奶茶似乎也會跟著變少。
所以最後,他通常還是會回到同一個答案。
世俊一邊吃雞排,一邊聽同事討論誰的飲料加錯了料,又是誰臨時把微糖改成半糖。
有人拿錯吸管。
有人說自己的雞排明明勾了不切,送來時卻已經被切成好幾塊。
辦公室裡不時響起笑聲。
這段時間,工作、木門和異世界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世俊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只坐在辦公室裡,安靜吃完一份普通的下午茶。
等到奶茶喝完,他將空杯放到桌邊,原本一直繃著的神經也鬆了一些。
這時,他才又想起昨晚的木門。
鑰匙雖然無法轉動,系統也只顯示通行失敗,但至少目前沒有出現危險。
門只是暫時不讓他通過。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
現實裡的事情也正在慢慢恢復原本的節奏。
原始報價附件已經補進正式紀錄,原本的行政業務也又交接掉一項。
前面的事情告一段落後,工作重新回到能夠按順序處理的軌道。
剩下的問題,等正式回覆就好。
手機在桌面震動了一下。
世俊拿起手機。
只是辦公室群組的新訊息。
他早上傳給房東的內容仍顯示已送出,沒有回覆。
世俊將手機放回桌面。
隔壁同事正好拿著空紙袋走過來。
「你吃完了?」
「嗯。」
「雞排怎麼樣?」
「胡椒有點多。」
「下次幫你備註。」
「沒有下次。」
隔壁同事笑了一聲,拿著紙袋走開。
世俊把手機螢幕朝下,重新看向電腦。
木門的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剩下的缺件要等正式回覆。
有些事情暫時沒有答案,不代表他必須整天站在原地盯著它。
下班回到頂樓加蓋後,木門仍舊安靜。
世俊在樓梯間碰見一名鄰居。
他停下腳步。
「最近有看到房東嗎?」
鄰居想了一下。
「沒有。你找他做什麼?」
「有點租屋的事情要問。他電話沒接,訊息也沒回。」
鄰居並不意外,只是擺了擺手。
「他偶爾就會這樣,好一陣子看不到人。反正大家房租都是匯款,也不一定碰得到他。」
對方朝樓下走了兩階,又回頭補了一句。
「可能有錢的老人家又去哪裡度假了吧。」
那句話聽起來只是隨口猜測。
世俊道了謝,回到頂樓。
手機裡的訊息仍然沒有回覆。
鄰居把房東的消失當成一件早已見怪不怪的事。
但世俊無法確定,那和木門突然失效有沒有關係。
他把銅鑰匙連同深色皮繩取下,檢查一遍,確認金屬表面沒有損傷。
接著,他重新將鑰匙掛回頸前。
冰箱裡還剩半個蛋糕。
世俊將蛋糕拿到客廳,坐在老舊沙發上。
木門就在視線前方。
「再確認一次。」他說。
這一次,他不是在詢問門後的東西。
而是在替今晚訂下一個簡單的目標。
他打開電視,吃掉剩下的蛋糕。
睡前,他照舊設定兩個鬧鐘。
第一次通行失敗可能只是偶發狀況。
至少,他還需要再試一次。